稼轩词题序研究

安徽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Journal of Anhui University(Phil os ophy and Social Sciences)

March2009

Vol.33No.2稼轩词题序研究

张晓宁

(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陕西西安　710062)

摘　要:辛弃疾是两宋词史上留存题序数量最多的人。稼轩词题序纪实性强,注重社交功能的发挥,经常有“戏作”、“解嘲”的字眼。稼轩词题序的特点反映了他作词所受的多方面影响,展示了他一生

心态的变化。其题序创造了一个“白首为功名”的爱国词人形象。

关键词:稼轩词;题序;社交;戏谑之作;心态;辛弃疾

中图分类号:I207.23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1-5019(2009)02-0076-07

辛弃疾是两宋词史上留存题序数量最多的人,其题序有着极高的史料价值和文学价值,以至有研究者认为“其词序较之词更可见出其人生经历的发展阶段”。[1]辛词一向是词学研究的焦点,然而建国以来研究辛词的论文达到千余篇,占到这半个世纪词学研究论文的1/6,其中竟无一文研究稼轩词题序,不能不说是个遗憾。笔者不揣浅陋,撰成此文,希望稍有补益,并求教于方家。

一、稼轩词题序特点

使一个作家成为“这一个”的,正是其作品的独特性。正如稼轩词戛戛独造,其题序也是特色分明的,以下尝试拈出其中几个特点。

(一)总体观照:数量众多,覆盖率高

宋词大家并非都是题序的大家,有些著名词人并无作题序的习惯,因此我们也无法通过题序去窥探其人生轨迹与创作主张,但另有一类词人如辛弃疾大量写作题序,不但为本词增色不少,亦且在本词之外又意外留下了一种财富。在宋词题序发展的历史上,最重要的几个人物是张先、苏轼、辛弃疾、姜夔、周密,试将这几人的题序创作情况列表如下:

表1　辛弃疾等宋代作家词题序创作情况

作者存词数量题序数量所占比例数量排名比例排名

张先1656539.39%55

苏轼36028077.78%24

辛弃疾62953585.06%12

姜夔848196.43%41

周密15312883.66%33

　　由此表可以看出,绝对数量上稼轩词题序遥遥领先,位居榜首,有题序的词作占词作总体数量的百分比位列第二。因此从量的角度考察,稼轩题序可以说数量众多、覆盖率高,实为两宋鳌头,成就不容忽视。

(二)“词史”特质:纪实性强

稼轩词题序有很强的纪实性。我们以邓广铭2007年版《稼轩词编年笺注》(定本)为据,将稼

收稿日期:2008-10-07

作者简介:张晓宁(1977～),女,陕西眉县人,西安工程大学人文学院讲师,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轩题序不加任何选择地从头按顺序罗列十个:(1)立春日;(2)暮春;(3)寿赵漕介菴;(4)赠子文侍人,名笑笑;(5)建康史帅致道席上赋;(6)登建康赏心亭,呈史留守致道;(7)金陵寿史帅致道。时有版筑役;(8)中秋寄远;(9)中秋;(10)西湖和人韵。

可以看出,内容不外乎记叙作词的时间(如“中秋”)、地点(如“建康赏心亭”)、缘由(如“寿史帅致道”),赠予的对象(如“赠子文侍人,名笑笑”),作词的方式(如“和人韵”)、时代和社会的背景(如“时有版筑役”)等最基本的要素,有很强的纪实性和“史”的特质,而且如《春秋》一般叙事简略而包蕴丰富。这个特点使后人可以据其题序洞悉他的人生历程,了解当时社会的方方面面,一如杜甫的诗,可视为一时“词史”。吴梅说到周密词题序的时候,说“平生行谊,即可由此考见焉”,[2]此语用在辛弃疾身上更加合适。

这种纪实性在长序中发展为一种质实的精神。他有一首《洞仙歌》,其序云:“浮石山庄,余友月湖道人何同叔之别墅也。山类罗浮,故以名。同叔尝作游山次序榜示余,且索词,为赋洞仙歌以遗之,同叔顷游罗浮,遇一老人,庞眉幅巾,语同叔云:‘当有晚年之契。’盖仙云。”[3]531遇仙,本是缥缈浪漫神乎之事,但题序中也不过在叙述作词缘由之余淡淡提到,风格如此质朴夯实,叙述的口吻这样平淡简单,完全没有传奇的惊喜,使人读之觉得遇仙也不过如此。又如《柳梢青》序:“辛酉生日前两日,梦一道士话长年之术,梦中痛以理折之,觉而赋八难之词。”[3]537梦中也不忘与人据理力争,且务必“折之”,与苏轼遇仙、记梦的作品比较一下便知两人气质真有天渊之别。

设若不处在宋金战乱之际,而在乾嘉之世,以稼轩的用世之心,以他词作题序中表现出的求真求实的精神,若他要以“立言”为人生的目标,辛弃疾也许能成为一代学术宗师。然而正因为稼轩题序过于质实,便缺少了优秀的文学作品常有的凌云之风和飘逸之气。所以客观看来,稼轩题序的实用性远大于艺术性,因此虽然他题序中长序的数量不少,却一直没有得到后人的特别称道。

(三)题材选择:偏重社交

王国维说:“至南宋以后,词亦为羔雁之具。”[4]4256稼轩词便可以树为典型。翻阅稼轩词题序,触目尽是“观潮上叶丞相”、“送赵江陵东归,再用前韵”、“为韩南涧尚书甲辰岁寿”、“山行,寄杨民瞻”、“送晁楚老游荆门”、“席上赵景山提干赋溪台,和韵”这样的交游、寄赠、祝咏之作。稼轩题序中这种以社交为目的,注明因某人而作这首词的占了大多数。邓广铭《辛稼轩交游考》辑录与稼轩游者,“见于稼轩词集者共一百零九人”,[5]2“见于辛启泰辑稼轩词补遗者共七人”,[5]31是见于稼轩词者达116人。许伯卿根据量化统计指出,辛词题材丰富,达到30类之多,其中交游词多达136首,在他所有词作中以21.59%的份额遥遥领先,祝颂词达79首,以12.54%的比例位列第二,并且指出这些社会性较强的题材“反映出豪放派词人投身社会人生的恒久热情与努力”。[6]我们只消通览一遍稼轩词题序,便可以想见稼轩一生交游之广,知道他虽壮志未酬,生活却颇不寂寞。以下将他各个时期以社交为目的的题序数量作一统计:

表2　稼轩词社交类题序数量

时期江淮两湖带湖七闽瓢泉两浙铅山补遗

时长18年11年3年9年5年

题序数量68203311951622

社交题序4512314104314

所占比例66.18%60.59%45.16%53.33%18.75%63.%

其中江淮两湖时期的题序中出现最多的人有史志道、范倅、叶丞相、洪丞相洪内翰兄弟、赵景明知县。据邓广铭《辛稼轩交游考》考证,史志道是稼轩通判建康府时的建康行宫留守,正是他的顶头上司;范倅,“疑指稼轩妇翁范邦彦”,他先于稼轩由金归宋,并嫁女于后归的稼轩;叶丞相名衡字梦锡,在建康总领江东钱粮时对稼轩多有扶助,入相后又力荐稼轩,《宋史・辛弃疾传》:“衡入相,力荐弃疾慷慨有大略,召见,迁仓部郎中”;[7]12162洪丞相名适字景伯,洪内翰名迈字景卢,“迈兄弟皆以文章取盛名,跻贵显”;[7]11574赵景明也与叶适相友善。带湖时期出现人物很多,大多是地方官吏和本地乡绅,以及像稼轩一样废退上饶的,还有些“为人寿”、“代人赋”之类的未指名者,出现较多和较重要的有韩南涧、范廓之、杨民瞻、祐之弟、陈同甫。韩南涧曾任尚书,与辛同时供职建康,终身为契友;范廓之与杨民瞻是他的学生,从游多年,《稼轩词甲集》就是范开所编;辛祐之曾任湖南帅,是稼轩的连襟;陈同甫即陈亮,稼轩最为声气相投的传奇朋友,曾经与辛有著名的鹅湖之会,《贺新郎》序中记载详细,他的到访曾让废退无聊中的辛弃疾一度情绪高昂。短暂的七闽时期有赵丞相、卢国华。赵丞相即赵汝愚,汉恭宪王元佐七世孙,曾帅福建,居上饶,是韩侂胄的死对头,卢国华时任福建转运判官,与辛同僚。瓢泉时期有傅岩叟、叶仲洽、赵国兴、吴子似、傅先之。傅岩叟是一个隐居的名士富人;叶仲洽宋史无传,应该也是信州乡绅;赵国兴宋史无传,当是其他题序中赵茂嘉、赵晋臣子侄;吴子似是铅山县尉;傅先之是上饶人,曾知龙泉县、通判湖州;两浙铅山时期有吴子似、祐之弟。

(四)戏谑之作:“戏作”、“解嘲”

稍加注意便可发现稼轩词中以“戏作”、“解嘲”、“戏……”、“嘲……”为题的戏谑之作很多,达到36首,按时期列表统计如下:

表3　稼轩词“戏作”类题序数量

时期江淮两湖带湖七闽瓢泉两浙铅山补遗

时长1811395

作词总量88228362252424

“戏作”题序22103

从上表可以看出,初期辛弃疾戏谑之作并不多,江淮两湖18年88首词只有两篇“戏作”题序,带湖时期开始多了起来,第二次出仕的七闽时期总量虽然不多,但因为时间短作词少,所以比第一次出仕时期的比例高得多,到第二次隐居瓢泉时期达到顶峰,9年间竟有21篇戏谑之题,但在他最后的两浙铅山时期则一首也无。

二、稼轩词题序解读

外在的艺术形式的选择与改变,正是内部审美构成与人生态度的反映。稼轩词题序数量众多,覆盖面广泛,正足以反映他人生更深处的东西,其变化亦足以使我们追踪他心灵的波澜。下面我们对前面概括的稼轩词题序特点进行深入的解读。

(一)题序反映了他作词所受的多方面影响

锦心绣口,绝无天成,每一个成功的作家,都曾受到过他之前与同时的文学的影响,即便是李白这样的天纵之才,也“十五观奇书,作赋凌相如”,[8]也“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9]辛弃疾也不例外。我们从稼轩词的题序中可以管窥他在词界有意无意受到的各种影响。

1.蔡松年

辛弃疾的词创作虽是在归宋之后,然而其文学风格的确立则在23岁归宋之前。所以写作题序的习惯当与词风师承大有关系。《宋史・辛弃疾传》称他“少师蔡伯坚”,[7]12161邓广铭《辛稼轩年谱》指其附会,目前学界对此仍多歧意。但无论有没有直接受学于蔡,在萧闲词风笼罩之下的词坛学习作词,蔡词对他的词风包括形式的选择影响很大则毫无疑义。蔡词的一个特点就是好作题序,他留下的词作大多都有题序,申明作词时的缘由,刻画自己人生旅程,稼轩的好作题序当与此不无联系。

2.苏轼

苏轼对稼轩的影响也是很大的。金源一代一坡仙,苏轼对他的影响首先是透过蔡松年的间接影响,另一方面则是苏轼的直接影响。从题序看,稼轩629首词中只有一首追和前人之作,就是《念奴娇・用东坡赤壁韵》,可见自负的稼轩对东坡的心许。东坡对稼轩题序的影响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就目前所知,苏轼是第一个为词作大量加写题序的人,他使得题与序成为词体文学结构中非常重要的部分,稼轩的大量写作题序与他的开创之功是分不开的;第二,稼轩注重词的社交功用,苏词题序已是滥觞。苏词题序中每每有“再和送钱公永”、“寄子由”这样明显提示以词作为羔雁之具的;第三,在词题序中详细记录时间、地点、人物、作词的背景和缘起,使得词成了自己人生的详细记录,如杜诗一样历历可考,这点苏也已为辛开了法门;第四,“戏作”、“解嘲”的字眼,也从苏轼而来。宋词题序历史上第一个“戏作”的就是苏轼。苏轼《如梦令》小序:“元丰七年十二月十八日,浴泗州雍熙塔下,戏作《如梦令》阙。此曲本唐庄宗制,名《忆仙姿》,嫌其名不雅,故改为《如梦令》。盖庄宗作此词,卒章云:‘如梦如梦,和泪出门相送。’因取以为名云。”[10]546又有《少年游》序:“黄之侨人郭氏,每岁正月迎紫姑神,以箕为腹,箸为口,画灰盘中,为诗敏捷,立成。余往观之。神请余作少年游,乃以此戏之。”[10]310范开《稼轩词序》云:“世言稼轩居士辛公之词似东坡。”[11]226可见当时人已有这样的认识。

3.黄庭坚和向子

也正是这“戏作”,使我们发现稼轩所受黄庭坚和向子的影响。苏轼之后,稼轩之前,题序当中“戏”、“嘲”之类的字眼出现最多的两个词人是黄庭坚和向子,黄达到13处,向达到17处。辛弃疾从未在题序和别的地方说起过黄庭坚对他的影响,但仔细研读这两人词作的题序,我发现不只是“戏作”的创作态度相似,还有很多地方似曾相识。如引用俚俗语言、考证一个问题、从另外一首诗或词引起等。稼轩题序的质实很有一种江西作风,大约正是受到黄庭坚的影响。也许这两个崇拜苏轼而都想另辟蹊径的人找到了相似的道路,也许是一种相似的底层气质的表现:执著、戏谑———与苏轼不同的沉重的人间的戏谑。

而向子作为比稼轩早些的抗战派人物,被逼奉祠归隐于芗林,颇与稼轩多年的生活境遇相似,他也是从火热的抗金战场上回到自己的小家园里,“寿妻”、训子、游山看花,心态应该很相似,不过他因为奉佛,所以语气态度上比稼轩显得平和许多罢了。其实他的影响稼轩在题序当中已经提到,《水龙吟》序云:“盘园任帅子严,挂冠得请,取执政书中语,以‘高风’名其堂,来索词,为赋水龙吟。芗林,侍郎向公告老所居,高宗皇帝御书所赐名也,与盘园相并云。”[3]204说明他对向的熟悉和向慕。

4.时代风气

任何人都不能于时代风潮之外,稼轩学习、适应或者迎合当时词风的痕迹也是很明显的。王福美在《略论南宋中兴词的“词史”特质》中说:“真正大规模地将‘以事系日,以日系月’,有地理、有本末的史例施之于词的是中兴词人。题序在其中发挥重要作用。”[12]60“中兴时期,题序大量涌现,在题序中阐明时间、地点甚至词作本事已经成为一种风尚。题序的时间性越来越强。”[12]60稼轩处于这种时代风气中,自然深受沾溉,其题序的强烈纪实性,正有一部分出于时代风气的影响,因其才气,又能在其中卓然胜出,成为一代经典。

(二)题序反映了他一生心态的变化

1.渐渐无奈退出上流社会的过程

因为稼轩题序覆盖率很高,而且用于社交的词基本都会有题序,所以这种题序的数量和比例就显示出作者参与社会生活的程度和活跃度。从表2可以看出,辛一生交游都很广泛频繁,但总体呈渐渐缩减之势。其中江湖两淮与带湖时期最为活跃,到晚年的两浙铅山时期似乎很寂寞。在出仕的两个时期中,初次的江淮两湖时期明显比七闽时期活跃,在隐居的两个时期中,第一次的带湖时期又比第二次的瓢泉时期有更多的社会交往。看来随着年华的老去和磨难的增加,他投身社会人生的热情与努力在不断减退。

从交往对象分析,在朝与在野有两个不同的交往圈子和重点,大致在朝时交往的多是同僚,在野则是村野乡绅、学生亲朋。两次在朝与在野也有变化。刚刚由金入宋的江淮两湖时期交往的多是达官、上司、同僚,可以想见其意气风发、胸怀壮志、与上层多方接触的努力;第一次废逐带湖,交往的已少,这当然与他自己的社会地位有关,但废逐中不甘寂寞,与同隐此地的官僚酬唱颇多,与陈亮过从,邀朱熹相会,说明并未一蹶不振,用世之心仍然很强,学生相从,大约有滋兰树蕙的意思,这些都说明他在享受归隐生活的同时,并不忘做复出的打算;七闽时期比起第一次在仕时期,社会交往似乎没有那么活跃了,虽然仍然看得出交结官场的努力,但比第一次安静得多,也许是因为心境比较淡薄了,也许是因为在仕林中的支持率已经大大降低了;第二次废逐瓢泉时期交往的人物大都是“宋史无传”的当地官吏与乡绅,此时的心情与初次废退时可能很不相同,因为二次在朝的寂寞和再次被劾的遭遇,使他意识到时隔多年,他依然不能被接受。最后几年的两浙铅山时期只有地方官吏吴似之与连襟辛祐之陪伴了。

马廷鸾《碧梧玩芳集》题周公谨《弁阳集》云:“公谨上世为中兴名从臣,家弁阳,迩京师,开门而仕,则跬步市朝之上,闭门而隐,则俯仰山林之下。其所交皆承平诸王孙,觞咏流行,非丝非竹,致足乐也。

而今也乃与文士弄笔墨于枯槎断崖之间,骚客苦吟于衰草斜阳之外,乐之极者伤之尤者乎。”[13]348稼轩一生交游正与此相似。社交圈反射着生活的境遇,稼轩题序当中交往活跃度和交往对象身份的变化,很直观地给我们描绘了稼轩从上层社会中渐渐淡出的无奈过程。

2.从正剧到喜剧———以幽默诙谐消解失意心境

对比表2和表3能够发现,稼轩社交题材的题序渐渐减少的过程,却正是“戏作”、“解嘲”增加的过程。在他的人生追求和社会交往落入最低谷的瓢泉时期,他的戏谑题序却达到了巅峰。这绝不表示退出主流社会让他更加开朗乐观了,而说明他是在以幽默诙谐消解失意,掩饰痛苦的心境。亚里士多德认为,喜剧是比较低级的艺术,弗洛伊德引用李普斯的话说:“诙谐是某种完全主观的喜剧。”[14]诙谐戏谑多数并不出于快乐的天性,倒是一种对痛苦的无奈分解和对沉重生活的逃避。这也是中国士人最惯用的保持心理平衡的方法,每每儒家入世的理想失落之后,便用庄子的滑稽玩世来麻痹自己,或表示愤世嫉俗。

范开说:“公一世之豪,以气节自负,以功业自诩,方将敛藏其用以事清旷,果何意于歌词哉,直陶写之具尔。”[11]226刘辰翁《辛稼轩词序》说:“斯人北来,喑呜鸷悍,欲何为者;而馋摈销沮,白发横生,亦如刘越石。陷绝失望,花时中酒,托之陶写,淋漓慷慨,此意何可复道。”[11]228刘越石曾经写过“何意百炼钢,化成绕指柔”,[15]稼轩的百炼钢此时也只能化成绕指柔,并出之以诙谐幽默了。所以这种“戏作”其实表现了稼轩对人生深深的失望。如《鹧鸪天・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汉箭朝飞金仆姑。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3]500题序中交代了写作的背景缘由———“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已经使人体会到他始终无法“忘却营营”,[10]467外界与功名有关的一切都那么容易触动他的神经,本词中则在回顾了自己的英雄往事之后叹道“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这样的“戏作”,与其说是游戏谐谑,不如说是痛彻心扉的笑脸上的泪痕。从他题序的分布也看得出,越到他对人生彻底失望的时候,这种作品越多,这表明他已经不用严肃的而是用轻浮油滑的态度来描述自己的悲剧人生了,这传达出他的料定了无法解脱的孤独和痛苦,以及对人生世道的愤怒。

三、题序创造的稼轩形象

作家的形象很大程度上是由自己的作品创造,再由后人的解读重塑的,稼轩词通过这两方面,已经为我们塑造了一个报国无门、英雄空老的悲壮的爱国词人形象,而稼轩自己不曾特别锤炼过、后人也不曾集中研究过的题序,可能会为我们补充他形象的另一侧面。

(一)实现个人的人生价值才是他一生行事的真正动力

对辛弃疾的评价话语,一直集中在两点上:爱国词人、豪放派。但稼轩从未在题序中说到爱国家爱人民的话,我们也不能看到他因南宋不能统一全境、人民遭受奴役所感受到的痛苦,却经常读到“夜读《李广传》,不能寐。因念晁楚老、杨民瞻约同居山间,戏用李广事,赋以寄之”、[3]212“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3]500之类的题序。我们可将其词题与同时代的爱国主义诗人陆游的诗题做一比较:陆诗题如《五月十一日夜且半梦从大驾亲征尽复汉唐故地》、《九月十六日夜梦驻军河外遗使招降诸城觉而有作》、《哀北》、《哀郢》,其中透露的尽是对收复失地解救北民的期待。相较之下,稼轩词题透露的却是对个人功业难成的悲怨。

也就是说,辛弃疾痛苦的根源不是因为祖国、人民受苦,而在于他不能在这风云变幻的时代一展身手,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这才是他一生行事的真正动力,是他一生梦魂所系。儒家文化讲求“三立”———立德、立功、立言,辛弃疾选择了立功为自己的人生目标,并为其不断努力。杨新民这样评价稼轩爱国词:“稼轩词的‘爱国主义’是其外表,或只是其内在精神的一部分,不可抑制的个人英雄主义和对个体生命价值的追求才是其内在最本质的东西。”[16]我以为的是确论。

正因原初的驱动力是在自身价值的实现上,所以理想落空之后才会怨气重重,“戏作”、“解嘲”,正是个人失意的怨愤之气的表现。在两宋著名作家中,对人生功业期望值很高而失望很大的有两个人,一个是苏轼,另一个是辛弃疾。苏轼是别人和社会对他的期望值很高,辛弃疾是自身期望值很高。但成就一番功业需要的不但是个人的才能,还有各种偶然机遇,汉文帝就曾对李广感叹:“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17]但当事实一步步证明此生希望可能落空的时候,两人态度却很不相同,苏轼也作过戏谑自嘲文字:“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18]只是知命的苦笑罢了,稼轩的许多首“戏作”、“解嘲”,却处处透着怨愤。

(二)实际有效的社会交往是他实现“立功”的人生目标的手段之一

前面讲过他社交题材的题序特别多,也分析了其中的人员构成,我们能够发现,他与人交往的目的性和实用性是很强的。其实交游广泛而常在题序中透露消息的,既不自稼轩始,也不在稼轩终,他的前辈词人苏轼就是一个。但他们此类题序却有很不相同的心理背景。从总体人员构成来看,苏词题序中出现的人物很驳杂,除了官场的同僚和朋友,还有那么多对自己的人生并无实际帮助意义的闲人:和尚、妓女、莫名其妙像神仙的人、闲来无事忽然想起的小时候见过的尼姑……而辛词题序中交游寄赠祝咏的对象大都是官场中人,很少有对现实人生无用的“闲杂人等”。

因为他们都身居官场,所以与同僚上司的交往同是他们社交题材中的重头戏,在二人笔下,称谓却很不相同:东坡词所有社交题材题序中称官职的只有8首,且称谓简短模糊,态度很为随便,如《西江月・送钱待制》、《减字木兰花・送赵令》、《南歌子・别润守许仲涂》。他更多的是称这些人的字:如通判杭州阶段的题序中时称自己的上司陈襄“述古”:《行相子・丹阳寄述古》、《菩萨蛮・述古席上》、《江城子・孤山竹阁送述古》、《菩萨蛮・西湖送述古》、《清平乐・送述古赴南都》、《南乡子・送述古》;称新太守杨绘“元素”,从初次相见的《诉衷情・送述古迓元素》,到《劝金船・和元素韵。自撰腔命名》、《南乡子・和杨元素。时移守密州》、《浣溪沙・菊节别元素》;黄州时称州守徐大受“徐君猷”或“君猷”:《少年游・端午赠黄守徐君猷》、《南乡子・重九涵辉楼呈徐君猷》、《减字木兰花・赠君猷家姬》,等等。而辛词题序中大都很正式地称其官职,姓名职衔称谓完整,如《千秋岁・金陵寿史帅致道,时有版筑役》、《洞仙歌・寿叶丞相》、《满庭芳・和洪丞相景伯韵》、《鹊桥仙・寿余伯熙察院》、《清平乐・寿赵民则提刑》等等,对象明白清楚,态度恭谨严肃,似是有意结交。这表现了官职在他心理上和交往中的分量,以及他对这些人严肃而不亲切的心理定位。

如前所分析,他在第一阶段的江浙两湖时期,多方交接,为顺利仕进筑路。废退之后亦多方交接,培养学生,等待时机复起。即便是很无奈的后期,交游的也是当地乡绅富户。他能多次从废逐中立起,一半因为他的才干,一半也是靠交游之力。他的广泛的社交真是实际而有效的。

(三)“英雄”的另一面是贪残酷虐

“一将功成万骨枯”,稼轩虽未成就大功,却颇有“万骨枯”的心理准备。他有一首《最高楼》作于七闽时期绍熙五年,题为“吾拟乞归,犬子以田产未置止我,赋此骂之”,[3]344从词中看,是教导儿子不可欲望太多,这是挂将出来的话,但我们不妨从他们父子对话的背景来想想:此时辛家已有稼轩在第一次落职前所建的带湖居所,此居所占地广大,富丽堂皇,朱熹“潜入去看,以为耳目所未曾睹”,[13]202可是儿子还“以田产未置”阻止父亲辞官,一方面看得出辛家对物质财富的要求甚高,另一方面看得出儿子对置田产的经验———必得父亲做官才好。另外他侍妓不少,如下面几篇题序所写:《水调歌头》序“将迁新居不成,有感,戏作。时以病止酒,且遣去歌者,末章及之”,[3]395《鹊桥仙》题“送粉卿行”,[3]397《西江月》题“题阿卿影像”。[3]398他对朋友慷慨解囊:曾经打算为陆游营第,只因陆游坚拒才作罢,对朋友刘过的多次馈赠都是大手笔。试想稼轩孤身来宋,经济收入应该只有俸禄,何况他在这四十年中有一半时间是被废逐着的。他的钱财从何而来?稼轩是个英雄,以他豪放的作风,贪污起来应该也是大手笔。稼轩的数次被罢黜,并不是因为他主张抗金,也不是因为党派之争,而是因为经济问题被免职。他从两浙西路提点刑狱公事被罢就是因为“台臣王蔺劾其用钱如泥沙,杀人如草芥”,[7]121第二次从福建安抚使卸任又是因为“臣僚言其残酷贪饕,奸赃狼藉”,[19]234落职后又“以臣僚言弃疾赃污恣横,唯嗜杀戮,累遭白简,恬不少悛。今俾奉祠,使他时得刺一州,持一节,帅一路,必肆故态,为国家军民之害”[19]244罢宫观。朋友朱熹曾为他题堂名“克己复礼”,[7]12165看来对他立德方面很有微词。他在江西安抚使任上时,理学家陆九渊也曾写信规劝他不要接受贿赂。文人笔下总是意气用事地讲稼轩多次“被诬”落职,说他一生三仕三已是被懦弱只知一味求和的南宋压抑,其实客观理性地想想:能够一次次生效,必非空穴来风。还有一点常识不可忘记:在“家天下”的封建社会里,皇帝和朝中高层无疑应当是爱国的,因为那是他们根本利益所在,至于采取何种则与当时各种因素有关,不能简单粗暴地肯定或否定。

综上,稼轩题序为我们塑造的形象可以用岳飞的一句词概括———“白首为功名”,一个个人英雄主义者,一个官场手段娴熟老到的封建官僚。一直以来人们都只强调他的爱国(当然,这是永远不可否认的主流),一方面是因为宋代以后我们中华民族始终多灾多难,时时处在外敌的威胁之下,稼轩词往往有振聋发聩的伟力,另一方面因为稼轩极力主战,出于我们民族甚至人类爱国的天性,不管施行得与否,主张抗敌爱国的人物一定会得到后世的赞扬,所以“居高声自远”,不容人置疑。但深刻地了解一个作家,还是更加全面方能更加客观。稼轩题序使我们能够更加全面地认识这位伟大词人的人生和当时的社会,虽然与姜夔等人的题序比起来略输文采,但其存在的价值无疑是更巨大、更有现实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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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X i n Q i2ji’s(辛弃疾)C i Prefaces

ZHANG X i a o-n i n g

(College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hanxi Nor mal University,Xiπan,Shanxi710062)

Abstract:Xin Q i2jiπs Ci p reface in the Song Dynasty was the most well2p reserved a mong his conte mpora2 ries.H is Ci p refaces were documentaries with e mphasis on s ocial functi on.I n those p refaces,“p lay”and “ridicule”were co mmon occurrences.The characteristics of his Ci p reface reflect the multifaceted i m pact he had suffered and dis p layed changes of his attitude t owards life.He created an i m age of hi m self as a patri ot in2 volved in the“lifel ong pursuit of achieve ments”.

Key words:Xin Q i2jiπs Ci;p reface;s ocial interacti on;hu mor;mentality;Xin Q i-ji

责任编校:刘　云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