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学习者易混淆虚词的辨析视角

汉语学习者易混淆虚词的辨析视角

苏英霞

(北京语言大学汉语速成学院,北京100083)

[摘 要]本文从对外汉语教学实际出发,针对汉语学习者在学习过程中的词语混淆现实,从

语义、语法、语用三个层面归纳出包括虚词本身的语法意义、与之共现成分的语义语法特征、词的

语法功能与分布、语义背景、语体色彩、句子的类型、句子的隐含意义、句子的表达功能等易混淆虚

词辨析的基本视角。

[关键词]对外汉语教学;词语辨析;易混淆虚词

[中图分类号]H195.1[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3-7365(2010)02-0091-06

0引言

在语言教学中,无论是母语教学还是第二语言教学,词语辨析问题一直受到学界的关注。基于语言本体研究的词语辨析主要以实词为主,因为所谓的同义词或近义词的界定是基于词语之间的语义关系,而虚词一般没有实际意义(词汇意义),只有语法特点、语法作用,因此,对虚词是否可纳入同义词的辨析范围,学界的意见并不一致。一些辨析词典,特别是针对母语非汉语的读者编纂的词语辨析词典虽然也收入了一些虚词,但总的说来,词语辨析和相关研究的对象主要还是实词。张博(2007)指出,!对外汉语教学中的词语辨析应当放弃∀同义#∀近义#这类汉语本体研究提供的标尺,真正转换视角,基于中介语词语混用的现实进行词语辨析,所辨析的对象就是∀易混淆词#(confusab l e w or ds)∃。!易混淆词∃涵盖的范围比较广,就词性而言,外国人学汉语时在理解或使用层面发生混淆的词对(群)中既有实词,也有虚词,还有虚实相混的。例如: 实词混淆 虚词混淆 虚实相混

理由/原因(名) 逐步/逐渐(副) 显然(形)/明明(副)

帮助/帮忙(动)从而/进而(连)从(介)/离(动)

满意/满足(形)却(副)/但是(连)刚才(名)/刚(副)

除了研究视角的转移以外,立足于对外汉语教学的易混淆词辨析视角也应有别于本体研究中的词语辨析。后者偏重词义辨析,略于用法辨析,而易混淆词的辨析注重语言的生成性,需要对词的语义特征、语法功能及语用特征进行全面的观察和对比。本文重点探讨易混淆虚词对(群)和虚实相混的词对(群)的辨析问题。值得注意的是,与实词比较起来,由于语义较虚,易混淆虚词间的差异有时仅从词本身的语法意义、语法功能和语用特征上较难反映出来,在辨析时往往需要把一组词放在更大的语境中观察,关注的对象包括:一、虚词本身;二、与之共现的成分;三、虚词所在的句子。

[基金项目]本课题得到张博教授主持的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2002-2003年度重大项目(项目批准号: 02J AZJ D740006)和国家汉办!十五∃科研规划项目(项目批准号:H BKO I-05/015)的资助,谨致谢忱。

1语义层面的辨析视角

1.1虚词本身所表达的语法意义

易混淆词的成因比较复杂:有的是由于词义相近,如!关于∃与!对于∃;有的是因为译词相同,如!从∃与!离∃;还有的是因为词形相似,如!即∃与!既∃。对此问题,张博(2007)已做过全面的分析,本文不再赘述。仅就辨析而言,不管是实词辨析还是虚词辨析,我们首先要考察的是词本身所表达的意思。通过词的基本义对比可以将一些形似实异的词区别开。比如!即∃表示在某种情况或条件下会怎么样,相当于!就∃;!既∃表示!已经∃;连词!以致∃用在因果复句中表示!致使∃、!弄得∃的意思,!以至∃则是!直到∃、!甚至∃的意思。(陆俭明2003)此外,有些易混淆虚词的基本语义虽有相同之处,但侧重点不同。比如副词!悄悄∃和!偷偷∃都用来表示行动不为人知,但!悄悄∃重在动作悄无声息;!偷偷∃重在行动隐蔽。!逐渐∃与!逐步∃都可以表示!程度或数量随时间而较慢地增大或减小∃(刘叔新1987),!逐渐∃重在表示变化的渐进性,即非一蹴而就;!逐步∃重在表示变化的阶段性,即一步一步地。再如,介词!根据∃与!按照∃都可以表示行为的依据,!根据∃重在!以&&为前提和基础∃,!按照∃重在!照着做∃,即行为或行为的结果与规定、要求、样板、条文、条款一致。比如,我们想请裁缝做一件跟某样式完全相同的衣服,会说!按照/照这个样子做∃,不说!*根据这个样子做∃。电影剧本中经常会有!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的字样,表示剧本内容取材于真实故事,但并非完全照搬,所以用!根据∃不用!按照∃。

对虚词基本语法意义的对比,既可以观察差异点,同时也是深入辨析的基础。比如连词!于是∃与!所以∃,!于是∃表示!顺承关系∃,!所以∃表示!因果关系∃。在认知方面,顺承范畴和因果范畴之间有交集,使得!于是∃和!所以∃在一些情况下可以替换。辨析时,我们首先需要明确各词所表示的基本的语法关系,然后在此基础上做进一步的考辨。

1.2与之共现成分的语义特征

虚词的语义往往依赖与之共现的其他成分,词间的差异有时会在对与之共现成分的语义对比中显现出来。比如连词!即使∃与!虽然∃是一对易混淆词,外国人经常分不清!即使他没有钱,我也爱他∃跟!虽然他没有钱,我也爱他∃的区别。从语义上看,同样都是!他没有钱∃,用!即使∃表示的情况是假设性的,而用!虽然∃表示的情况则是一种事实。

再看有关词典上关于副词!简直∃与!几乎∃的释义与辨析:

∋现代汉语词典((第5版)

简直:表示完全如此(语气带夸张)

几乎:[1]表示十分接近

∋现代汉语八百词((增订本)

!简直∃的意思是!接近完全∃,近于!等于∃;!几乎∃只表示!接近∃,程度上比!简直∃稍差些。

上述说法似乎意味着这两个词只是在表达程度上有所差异,但一个人汉语说得好,我们可以说!他汉语说得简直好极了∃,但稍低于此程度的并不能说!*他汉语说得几乎好极了∃。这是因为!几乎∃表示!接近∃义,与其共现的成分一般为表示具体数量或水平的词语,!&&极了∃、!太&&了∃不具备该语义特征。而用!简直∃表示强调时,说话人是通过一些表示极致义的词语或者某种形象的描述来表现事情所达到的程度高,比如,我们想强调某个人非常忙,可以说!他简直忙极了∃、!他简直忙得不得了∃、!他简直忙死了∃,还可以说!他忙得简直连吃饭第2期Ch i nese L anguage L earn i ng N o.2

的时间也没有∃、!他忙得简直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等。!&&极了∃、!&&得不得了∃、!&&死了∃均为表达极致义时常用的词语,而!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不知道东南西北了∃是忙的程度高的形象描述,并非真实具体的程度。通过共现成分语义特征的对比更能准确反映!几乎∃与!简直∃在用法上的差异。

此外,有些虚词只能用于已然事件,如!赶忙∃、!往往∃、!曾经∃、!于是∃等,而与之意义接近的!赶紧∃、!常常∃、!已经∃、!所以∃既可用于已然事件,也可用于未然事件。

2语法层面的辨析视角

2.1语法功能与语法分布

对于词性不同的虚词对(群)或虚词与实词混淆的词对(群),在辨析中应特别注意其在语法功能上的差异。比如!但是、可是、不过∃与!倒、却∃都可以表示转折,前者是连词,使用时应置于主语前;后者是副词,使用时应置于主语后。再如!多亏∃与!幸亏∃是一组虚实相混的词,动词!多亏∃可带!了∃,使用中必带宾语,宾语可以是名宾、动宾或小句宾。而!幸亏∃是副词,在句中作状语,多用在主语前。对某人给予的帮助表达谢意时,用!多亏∃可以说!多亏了你∃或!多亏(了)你的帮助∃、!多亏(了)你帮助我∃;用!幸亏∃可以说!幸亏你帮助我∃或!幸亏有你的帮助∃,不能说!*幸亏了你∃、!*幸亏了你的帮助∃。

一些词性相同的易混淆词,在句法分布上有时也会有所不同。如介词!关于∃和!对于∃, !关于&&∃做状语时,只能用在主语前。!对于&&∃作状语,用在主语前后均可。!关于&&∃还可以作定语,修饰名词,!对于&&∃无此用法。试比较:

a.我喜欢看关于中国历史的书。

*b.我喜欢看对于中国历史的书。

)a.我对于中国历史不太了解。

*b.我关于中国历史不太了解。

2.2与之共现成分的语法特征

汉语讲究音节平衡,在对单双音节易混淆虚词进行辨析时,我们应注意观察与之共现成分的语法特征,如!相∃与!互相∃、!照∃与!按照∃、!据∃与!根据∃,!相∃多修饰单音节动词,!互相∃一般不修饰单个的单音节动词;!照∃和!按照∃的选择与后面名词的音节多寡有关。可以说!按时完成∃、!按照期限完成∃,但是不说!*按照期完成∃;!据∃常跟!某人说∃、!某人看来∃之类的小句组合,用!根据∃时,通常要把这种小句改为名词性短语。例如: ∗a.据他说,情况并不严重。

b.根据他的说法,情况并不严重。

*c.根据他说,情况并不严重。(∋现代汉语八百词()

3语用层面的辨析视角

3.1语义背景

陆俭明(2003)指出,!要正确把握某个虚词的意义,有时还需注意考察这个虚词使用的语义背景,或者说这个虚词出现的语用环境∃。同样,通过对一组词语义背景的分析,也有助于我们发现词间的差异。以副词!明明∃与形容词!明显∃和!显然∃为例,这是一组虚实相混的例子。从语法功能上看,!明显∃和!显然∃是形容词,可以作谓语,也可以作状语。!明明∃是副词,不能作谓语,只能作状语。混淆主要发生在这组词作状语的时候,因为语义相近而导致混用。从混淆的特征来看,一般是单向混淆,即当用!显然∃和!明显∃时用!明明∃。例如: +a.我看最好再准备一些菜,这些显然/明显不够。

*b.我看最好再准备一些菜,这些明明不够。

!明明∃与!明显∃和!显然∃都可用于说明明确的事实,上面例+b中之所以不能用!明明∃,原因在于,说明事实时!明明∃需要具备特定的语义背景:(1)存在一个确定的或说话人认为确定的事实;(2)出现了一个与该事实事理或情理上相悖的现象。具体来说,说话人认为菜确实不够(背景1),但是别人说够了(背景2),那么可以用!明明∃来强调!菜不够∃这个事实,有时会在后续句中对与事实相悖的情况提出批评或质疑,有时批评或质疑的部分不出现,为句子的隐含义。例如:

,a.菜明明不够,他偏说够。

b.菜明明不够,你怎么说够呢?

c.菜明明不够。(隐含!他偏说够∃或!你怎么说够呢?∃)

3.2语体色彩

在汉语中,一些虚词表达的语法意义相同,但有的只是或主要用于书面,有的则只是或主要用于口语,外国人在使用时会出现语体混淆现象。详见下表:

语法意义书面语口语 表原因 由于 因为

表结果 因此、因而 所以

表假设的让步 即使 就是、哪怕

用在动词前询问方式 如何 怎么

表示行为、动作或状态保持不变 仍然 还是

表示在任何条件下结果或结论都不会改变 无论、不论 不管

3.3句子的类型

陆俭明(2003)指出,一些同义虚词在用于肯定还是否定的要求上存在着差异。如!副词∀从#要求后面必须跟一个否定形式(从不说谎∣从没听说过∣*从就很规矩)。与之同义的∀从来#就没有这种(从来不说谎∣从来就很规矩)∃。再如,副词!分外∃只能用于肯定,如可以说!分外高兴∃,但不说!*分外不高兴∃,与其同义的!格外∃则没有这样的。表示选择关系的连词!或者∃与!还是∃在适用句类上的要求在许多词典与教材中都已提到,即前者一般用于叙述句,后者一般用于疑问句。

3.4句子的隐含意义

人们在交际中有时会通过使用一些词语、句式或语气等表达某种言外之意。对一组意义相同或相近的易混淆词,我们可以观察其所在的句子有无隐含义或对句子的隐含义做进一步的对比。如副词!差不多∃和!几乎∃都可以表示接近(某个数量或水平),但使用!几乎∃时,含有强调程度高的意味,如果只是表示接近,不含强调意味,可用!差不多∃,不用!几乎∃: −a.观众差不多有5000人。(说明观众的人数)

b.观众几乎有5000人。(在表示观众人数的同时强调观众!多∃)

.a.那儿不太远,走过去差不多需要五分钟。

*b.那儿不太远,走过去几乎需要五分钟。(!几乎∃所含强调义与整句句义不符)第2期Ch i nese L anguage L earn i ng N o.2

再看表范围的副词!只∃与!光∃:

∋现代汉语词典(

只:表示仅限于某个范围

光:只,单

对!光∃的释义采用的是以词释词的方式,这种方式极易给人造成甲词与乙词完全相同的印象。在汉语教材中,这两个词对应着同一个英译词!on l y∃,有些老师在教学中也只是告知学生!光∃是!只∃的意思,以致在许多学生的心理词典里,这两个词是等义的,在使用中可以互换。但事实并非如此。请看下面几组句子:

/a.别光看着呀,过来帮帮忙!

b.别只看着呀,过来帮帮忙!

0A:你兄弟姐妹多吗?

B:不多,只有一个妹妹。

*不多,光有一个妹妹。

1a.这顿饭真便宜,只花了十块。

*b.这顿饭真便宜,光花了十块。

以上三组句子中,例/虽然既可用!光∃,也可用!只∃,但我们更倾向于选择!光∃。这是因为,!只∃主要表示!限于某个范围∃,而!光&&∃在表示!只&&∃的意思时含有!不/没&&∃的意味,表达重点在隐含的意义上。!别光看着呀,过来帮帮忙∃中,!光看着∃隐含!不帮忙∃的意思,表达重点不是!只看着∃,而是!不帮忙∃。有时候!不/没&&∃还跟!光∃搭配组成!光&&不/没&&∃格式。如!光说不做∃、!光打雷不下雨∃等。如果不强调!不/没&&∃的意思,用!只∃不用!光∃。如说话人要回答对方!兄弟姐妹多吗?∃这个问题,以!只有一个妹妹∃表示!兄弟姐妹数量少∃。如果说!我光有一个妹妹∃,给人的感觉是说话人还想要哥哥、姐姐什么的,与会话的语境不合。而通过仅花了十块钱表示饭菜便宜,也应用!只∃。

3.5句子的表达功能

连词!于是∃与!所以∃经常出现在相似的语境中,所以外国人在学习!于是∃时经常就其与!所以∃的差异提出疑问。这两个词的差异涉及语义语法语用各层面。从语义层面看,!于是∃表示顺承关系;!所以∃表示因果关系;!于是∃一般用于已然事件,!所以∃可以用于已然事件,也可用于未然事件。从语法层面看,!于是∃不能用于祈使句,!所以∃不受限。从语用层面看, !于是∃句主要用于叙事,!所以∃句主要用于说明或解释原因。请看下面的句子: 山上的路不平(1),车子有些颠簸(2),我们下了车(3)。

中的三个小句,句(1)与句(2)之间是因果关系,可以用!所以∃连接,句(2)与句上面例

(3)之间既存在因果关系,也存在顺承关系,所以既可用!于是∃,也可用!所以∃。用!于是∃侧重叙述事件的过程,用!所以∃侧重说明下车的原因。此外,!于是∃有一定的书面语性质,!所以∃通用于书面语和口语。

连词!而且∃与!再说∃在连接两个分句,把意思推进一层这一点上有共同之处,也是外国学习者容易混淆的一组词。从句子的表达功能上看,!再说∃句通常是用来说明原因或理由的,在叙述体中,完整的语段应包括由!再说∃连接的表示原因的部分和表示结论的部分。一般来说,如上文中没有出现需要做出解释或说明的问题,说话人在只说出!那儿有山有水,再说交通也很方便∃之后即终止言语行为,听话人会认为说话人尚未把话说完。但在对话体中,如果是对谈话对象所提出的问题做出解释或说明,C部分可以承前省略。!而且∃句既可用于一般性陈述,也可用于说明原因。试比较:

真理愈辩愈明,而且/再说事关重大,我们还是不厌其详地来讨论一下吧!

!A:那儿的游人为什么那么多?

B:那儿有山有水,再说/而且交通也很方便。

∀贝聿铭的作品不仅遍布美国,而且/*再说分布于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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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 he Analysis Pers pectives

of Chi nese Conf usable FunctionalW or ds

S U Y i n x i

(Co llege of Intensive Chinese S t u d ie,s B eijing Language and Cult u re Universit y,B eijing100083) Abst rac:t N otionalw ords are the m ain ob jects in w ord discri m i n ation and there is little study on the perspective orm et h od of functionalw ord d iscri m i n ation.It is not easy to d iscri m inate a pair(group) of confusab le f u ncti o na lwords only by the abstract w ord m eaning,so they should be d iscussed to ge t h er w ith t h e co occurrence ele m ents or even the w ho le sen tence.By st u dy i n g the confusable w ords fro m the different leve ls o f se m antics,gra mm ar and prag m atics,this paper su mm arizes so m e basic perspectives i n wo r ds d iscri m i n ati o n such as t h e g ra mm atical m ean i n g,t h e se m antic characteristics of t h e co occurrence e le m ents,the gra mm atica l functi o n and d istribution o f the w ord,the prag m a tic setti n g,the sentence sty le,the i m plied m ean i n g of the sentence,expressi n g functi o n,etc.

K ey words:teach i n g Chinese as a second language;w or d d iscri m i n ation;confusab le functional w o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