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家的庭院被较高的竹篱笆墙分割成东西两片。东边那一片正对着会客室,书房,以及楼上的和室。与此相对的西边那一片,则被孩子的房间,我的房间以及老人隐居的房间三面围住, 形成了内院。 在内院里头,除了有一个挨着篱笆的花坛,还有一块只有三间(长 宽三间,一间约合 1.8 米)的空地,成了孩子们玩耍的场所,夏天则成为纳凉的地方。
这竹篱笆墙上缠绕着野生的白蔷薇,一到了夏天,这里爬满了牵牛花和多花菜豆。在这上面还挂着自然生长的土瓜,各种叶子密密麻麻地互相挤挨着,几乎毫无缝隙。早上一打开房门,朱红色,深蓝色,浅蓝色,黄褐色,各色的牵牛花盛开着,美不胜收。到了傍晚土瓜那淡烟灰色的花朵,正从叶丛中窥探着,引来蛾子的攀顾。蔷薇的叶片似乎隐匿不见,却从篱笆顶上冒出区区几根新芽,势头强劲地伸展着,眼看着它们日长夜长。牵牛花和多花菜豆的藤蔓又与之纠缠在一起,向着空中,向着空中,到处可以看见它们在竞相伸展。
在这长势旺盛的植物的茂密枝叶中,枯干的蔷薇的小枝条下面,垂挂着一束烟灰色的奇妙的东西,这便是蜂巢。
我第一次发现这个蜂巢,是在五月末记得那时篱笆上的白蔷薇已经凋谢,牵牛花和多花菜豆除两片子叶以外,其他的叶子才刚开始长出来。在修剪花儿落尽的枝叶时,我不经意间留意到什么,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大小与大拇指头相当,刚开始建造的小东西,一只黄色的,似乎很强壮的蜂子正紧紧地抓住它工作着。
一发现蜂子,我就将在内院玩耍的孩子们叫过来看。在都大的孩子,是难得看见这样的稀罕物的。年龄稍长的孩子们已经知道有毒蜂子的厉害,就对什么也不懂的弟弟又是告诫又是吓唬。我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曾被激怒了的蜂子刺伤了耳垂,用三七草的叶子揉碎之后敷在上面。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可以将阿莫尼亚药水涂伤口这样的事。
总之,我想在那地方挂着蜂巢是件危险的事,还是将它打下来为好。不过,只有趁蜂子不在的时候干才安全,这么一想,那天就随它去了。
之后的五六天里, 我将这事忘在了脑后。有一天早上,孩子们去上学了,我一人在家,走进院内,顺便来到蔷薇下,突然想起什么,朝那里瞅了一眼,只见蜂子还是跟前些日子那样,正倒悬在蜂巢下面忙碌着。估计有二十来只蜂子,正在填补六角形蜂巢正当中的一支管状物。它们用下颚衔着六棱柱形蜂巢壁的一端,一圈又一圈地兜圈子,蜂巢壁增长了两毫米。这新增的部分看上去十分显眼,熠熠生辉,与上面的烟熏似的颜色显然不同。
将蜂巢壁持续地填补了一圈,蜂子又调整了身体的姿势,将蜂巢抓得更牢,徐徐将自己的头朝刚筑成的蜂 穴钻了进去。它们更加用心地慢慢将身体弓了起来,直钻到看不见脑袋,不大一会工夫又钻了出来。看上去它们要探明蜂穴的大小之后方才开始安心下来,然后马上着手邻近的管状物。
我活了一大把年纪,还从未详尽地见过蜂子那样的举动,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在观察的过程中,实在下不了决心去残忍地破坏这小小昆虫巧夺天工的杰作。
从那以后,我在去庭院时,经常特意去那儿瞅一眼,蜂子离开的时候很少。每次去看,六棱柱形的蜂巢似乎渐渐增大了。
有些时候,由于蜂子下颚之间积攒了一大堆灰色的发泡物质,显得十分显眼。然而它们不是在扩大蜂巢, 而是将头扎进巢穴中,打理内部工作。不过它们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一无所知。
有段时间,我因为一些事情分心,暂时忘了蜂巢的事。大约过了近半个月,有一天突然想起这事,便过去看了一看,却一只蜂子也没见到。不仅如此,蜂巢的工程与以前所见到的相比,似乎毫无进展。不知为什么,我不仅感到预想落空,而且有一种轻微的孤寂感。
在那之后,无论过了多少天,再也没有见蜂子的身影。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呢?我作了许多猜想,是不是 让附近来往的孩子们捉去了,还是被我所不知道的自然界天敌杀死了?想了很多。然而我又想到,仰或这些蜂子,此时此刻,正迷失在哪一处遥远的,不知姓名的人家,在庭园中的树丛里,我甚至觉得,它们正 在漫无目的地盘旋着。
我在某一位亲近的朋友逝世后,假如一个人走在街道当中, 就会在瞬间清晰地想象出,这位朋友此时此刻, 同样也在东京的哪条街上行走着的身影,由此感到说不出的空寂。这次蜂子的事情也是这样,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与此非常类似的幻觉。在强烈而刺眼的阳光中,闪烁着蜂子的幻影,不由自主地被我想象为一个奇妙的孤寂的精灵。
某一天,不知在跟 S 君说什么时提起了这事,S 君对我作了截然相反的解释。他说,或许有些蜂子,对所处环境变糟而感到绝望,因而向别处迁移。听他这么一说,也许事情就是这样的吧。实际上,这堵竹篱笆墙,被两片空地夹在当中,有时被大风吹过,有时被大雨浇淋,还有的时候被人频繁接近,对蜂子而言,这不是一处适于栖身的好地方。然而,事情果真如此吗?蜂子以它们的本能或是智慧做出判断,选定了一个场所,却中途停止作业,转移到他处去,这样的事情是有还是没有呢?这必须向专门的学者请教。
如果S 君的判断是正确的,那就是说,在我自己的想象中,牵强附会地害死了可怜的蜂子。以它们的死为题作一首小诗,玩味一下这种廉价的伤感情绪,也许未尝不可。但不管怎么说,对于将我的幻想极不慎重地,就事论事地破坏了的S 君,我难免心怀些许不平。 然而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表现出乐观主义和悲观主义的差别。
如果现在再去看看蜂巢,你会看到蜘蛛在它的上方张网,网上积满了枯叶和灰尘。说是蜂巢,我却觉得它就像一间被遗弃的,许久无人居住的破房子。而离蜂巢正对面不远,是盛开着的腥红的美人蕉,越发陪衬出它的凄惨不堪。
不管怎样,我想让这只蜂巢直到来年夏天就保持这个样子了。我有预感,到了来年,说不准这个老巢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吧。
第二课 日本语的表情 板坂元
融入生活的语言 日本人是不愿意把什么事情都讲得一清二楚的,这 种倾向己经变得像生活原理一般正广泛渗透融入到日 本人的语言生活当中。 接下来, 让我们来看一些实例。 首先,是“京都茶泡饭”这个词。不过这并不是指有 名的高级日式餐厅的茶泡饭,而是指语言方面的茶泡 饭。 家里来了客人, 因临近用餐时间客人欲起身告辞, 此时京都人会挽留客人说“我这里什么都没为您准备, 但至少请吃点茶泡饭之类的”。 如果即使这样客人仍执 意要回去的话,他们甚至会哭着恳求你说请留下来, 哪怕吃碗茶泡饭也好。一旦客人盛情难却打算接受对 方的款待说“啊!既然如此…”,那可就麻烦了。主人 就会慌慌张张地叫外卖什么的,开始做准备,并且客 人还会给人留下不懂礼仪的坏名声,很久很久也挽回 不了声誉。客人应该不论主人怎么说都要回答“下次 吧”或是“是吗?尽管您特意准备了但…”,然后告辞, 这才是符合礼仪的作法。 以上说的就是赫赫有名的“京 都的茶泡饭”。总之,对方拜求你做的并不是他真心想 要你做的 (因为并非真情实意的恳求) 因此不知道的 , 人很容易上当受骗。 这些用法,不了解是不行的,但有时是即使了解了 也不一定知道个中原因。假设就某事进行交涉时听到 京都人或大阪人回答说“那件事,请让我考虑一下” 。 那么,这句话的含义与“考虑中”这种表面意思相反, 是表示拒绝的回答。但它却让听者觉得讲话人将给予 慎重考虑,并期待之后或许会有令人满意的答复。东 京等外地人事后催促他们给予答复时,有时会因“不 对,我很早以前就答复你了”的回应而气愤不已。凭借 让对方抱有某种期待, 以令对方不当场受到任何伤害, 或许这句话确实缘于这种良苦用心,但同时的确也是 一个极其棘手的词汇 (很容易让人误会的说法) 英语 。 中也有 let、me、thank、it、over 这样的表现,在表示 委婉的拒绝时经常使用。另外,去购物时让对方拿来 各种各样的商品给自己挑选, 然后回答说“要回家和老 婆商量一下,所以…”。这种说法就等同于说不买。难 以启齿时的心理,确实存在着程度上的差别,但也许 是大同小异的。 “向前看”“妥善处理” 作为“认真考虑”的共通语,有必要提一下“妥善处 理”这种表达。这个词在日美纺织谈判中成了问题,在 国际上出了名。在佐藤?尼克松会谈上,佐藤首相就纺 织品出口问题回答说“妥善处理”,而美方将其理解为 已经达成协定。之后,佐藤坚持说不记得做过承诺。 对说与没说的争论经过调研后才明白,原来美方把佐 藤所说的“妥善处理”认为已经达成了协定。不知道我 们首相在美国国会上有没有说过“以积极的姿态处理” 总之,他就是想要“妥善处理”。即与“认真考虑”相同, 完全没有要做的打算。 可能他当时确实抱有“我们会尽 力而为,但并不保证” 这样的善意吧。我不知道这句 话如何译成英文,不过它却像“京都的茶泡饭”一样容 易引起误会。双方争论不休的问题就以这样的解释不 了了之(得到了解决) 。 话虽如此, 但是听详细凋查过此次会谈内容的人说, 在与尼克松会谈时, 我们佐藤荣作首相情绪异常高昂, 除了表示“妥善处理”外, 好像还反复多次说了“我言出 必行(说到做到)” 之类的话。如果录音资料留下来 也许就会酿成大问题,但为了避免到底说没说的无休 止的争论,最后按惯例(官方)给出了一种善意的解 释,那就是在“妥善处理”一词在翻译上产生了误解。 另外,佐藤首相的儿子佐藤信二在回答记者提出的 “您父亲的政治信念是什么” 的问题时,回答说“是克 服了日本人遇事总要分个青红皂白的坏习惯,他没有 那样做。”日本人的特点是不喜欢黑白分明(语言模棱 两可、 暧昧不清) 这正如大家在本章中详细看到过的 , 一样。但是,世上还是有些人相信日本人有喜欢黑白 分明的习惯。这是错误的,也许佐藤荣作正向他儿子 评价的那样是个任何事情都不明确表明态度的人。如 果这就是作为首相长期在政坛如鱼得水、与各方保持 平衡距离的秘诀的话,我们日本的政治就会到处充满 “京都的茶泡饭”“认真考虑”“妥善处理”这样的想法和 语言。据说在日本国会进行辩论的要领就是不要被人 抓住话柄。因此,回答得模棱两可或是莫名其妙就成 为了一种非常重要的才能。在这点上,佐藤首相或许 正如他儿子所言,是个优秀的政治家。 直言不讳(心直口快、口无遮拦) 另外还有,当你去催促对方想要他还钱的时候,会 说“有事到这附近,所以顺便过来看看你。”当你想要 别人还书时, 就会说“孩子写作业要用…”像上面这样, 想让对方返还东西时,总是想方设法找借口,这成了 一种合乎礼仪的表达方式。如果有人把自己的想法原 封不动老老实实地讲出来, 就会被批评为“不懂人情事 故的说法”“傲慢无礼的腔调”“呆板拘谨的语气“不懂 含蓄的口吻”“直言不讳的讲话方式”等等。 也有可能对 方会挑衅似地和你争吵道“你说得再直截了当不过了 啊”(“你说话可真够不客气的啊”) 。“说得清清楚楚, 有什么不好呢”,这样认为的人通常会被冠以讨厌鬼、 直言居士(炮筒子) 、大久保彦左卫门等绰号。 对普遍性价值观的敬而远之 这种“不喜欢事事都要分个青红皂白”的倾向,不仅 仅只表现在语言上,与对政治、宗教等普遍性价值观 敬而远之的倾向也关系密切。 经常有美国人问我:“神道,佛教的经典好不好 懂?”,教的圣经由于经过多次改写,语言浅显易 懂,所以只要是接受过初等教育的人,教义和思想等 方面的问题姑且不论,书的内容肯定是能读懂的。日 本这方面的情况怎样呢?“我认为佛教的经典即使是 大学毕业的普通知识分子读后也会觉得莫名其妙。神 道的祈祷文, 如果你仅知道文语语法也是理解不了的。 这一类的东西,只有专家才明白。”听我这么一说对方 便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不,那些令人难以理解的地 方才更难得呢, 试图了解的时候就会令人产生神秘的、 宗教性的感动。”我这么回答后,对方越发显得一头雾 水。 并不仅仅是经典, 学园纷争盛行时的立式标语牌也 是相当难以理解的。据说,大多数人看不懂也是正常 的 (不必大惊小怪) 好像连写的人本身都不明白它的 , 意思,有点像是恶作剧。听我这样一解释,就会有人 用因费解而求助的神情看着我,接下来我又补充道: “我觉得宗教、政治之类,就该是这个样子。在美国, 那是哪年来着?哈佛决定毕业证书不再沿袭原来的拉 丁文而改为英语。学生被激怒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示威 ,出动了,发射了催泪弹,参加的学生 大概有两千名。对了,在同一天,还爆发了反对肯尼 迪进攻古巴的示威,但参加者只有四百名。果然 还是读不懂的拉丁文更难得、更重要。总而言之,不 是自我夸耀,普通的日本人就该读不懂经典。 远离政治?远离宗教 在日本有“不触犯鬼神,鬼神就不见怪” “秀才遇到 兵, 有礼说不清” 之类的远离政治?远离宗教的传统。 《年轻人》 (石坂洋次郎)作为昭和十年~昭和二十年 间的青春小说异常畅销。在这部小说中,关于主人公 间崎远离政治的描述,有下面这么一个场景。 我认为自己之所以具有这样的个性是有各种原因 的,家庭过于和睦也是其中之一。 兴奋、感动、独自天真幼稚地深入思考,一直以来 我家里是没有类似这样的独处时间和环境的。在我不 经意间兴致勃勃(饶有兴味)地开始某个学术性话题 时, 妹妹们就会立刻对我冷嘲热讽地说: “快听、 快听, 哥哥又有高论! ”这并不是开玩笑或是兄妹间的相互骄 纵。我们各自钻研自己的学业,有时也会用闲聊似的 口吻来谈论各种严肃的问题。但是一旦情绪严肃激动 起来(谈及政治、宗教)的话就不行了。她们当中就 会有人摆出一副告诫的冷淡模样,或是露出嗤之以鼻 的不屑神情。 在 30 年前的中产阶级家庭中, 这样的氛围是很常见 的。 对于国家、 社会和人类来说重要而且深刻的问题, 不管你懂也好不懂也好, 在交流中一般都不会被提及。 提出这种郑重其事的话题是幼稚,俗气(不入流、不 通人情世故)的行为。所以,不知不觉之中自由被独 裁剥夺也就不足为奇了 (理所当然了) (被人这样说也 没办法,被说成这个样子也只能认可) ,不仅如此,正 如本章所写的一样,那种遇事不想辩明是非的行为方 式以及与其相对应的语言表现也就宿命般地 (注定会、 必然)具有这种倾向,而且,这种倾向或多或少也表 现在我们现在的生活当中。 美国也有“灰色区域” 最后我想补充的是,这一类问题归根结底只不过是 在程度上有所差异而已。例如,最近在美国,关于限 期退休制度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企业方面对于废 除限期退休制度反应冷淡(热情不高、不感兴趣、并 不赞成) 理由有很多, 。 其中经营者最讨厌的理由是他 们必须劝人退职。如果允许职员无休止地工作下去, 总有一天体能会达到极限。如果本人意识到这一点, 主动提出退职的话还好,但也有不少是由经营者劝退 的。也就是说,在日本所说的“辞退”不得不由经营者 来做。经营者们不愿意经常去做这样不愉快的事情, 这是他们不赞成改制的最主要原因。在美国,虽然他 们表面上对此事显得很理智冷静、满不在乎,但实际 上还是把能避则避的心态放在首位。而且,教导人们 在拒绝对方时应具备怎样的心理素质方面的书也曾一 度畅销。“遇事不究死理”的心理,只是在程度上存在 差异,这在美国人的社会生活中得到了令人信服的印 证。 无独有偶,我的孩子在骑自行车时被推倒,脚骨折 了。这是一个住在附近的与我儿子同年级的顽皮孩子 做的。当时,劝我请律师起诉要求赔偿的全都是日本 人。 我的邻居夫妻二人都是律师, 在法律事务所工作, 而且因为他家也有和我家同龄的孩子,所以我们关系 很好。但是他们却全然没有劝我起诉索赔。我考虑到 对方就住附近,而且医药费又有保险公司交付,所以 并没打算要求他们赔偿。其结果是最后我终于明白, 在美国邻里间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 是不会随便 (轻 易、胡乱)去讲理的地方讲理的(付诸法律、分清责 任、辨明是非) ,这样的心理美国人也是有的。如此说 来,那些劝我聘请律师索赔的日本人是不是变得太美 国化了呢?现实生活中,我所认识的日本人经常因为 车子问题起诉邻里谋求赔偿。但我觉得他们的这种美 国化太过机械、太过表面了,这主要是贸然断定美国 是不管任何事情都要弄得是非分明的结果。 (注: 美国 人、日本人都有辨明是非的心理要求,但美国也不是 不管任何事都这样做,也有取舍,归根结底是程度问 题。 ) 英语中也有灰色地带这么个词。介于白与黑之间的 灰色部分存在于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在这点上任何 地方都相同。其大小或者对此的心理强烈程度,会因 每个国家的具体情况而有所差异。即便是在律师比日 本多很多倍的美国也不胡乱地滥用法律。这些虽然是 极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我还想在这里补充说明。
第三课 礼仪 嘉治佐保子等
形式重似生命 日本人任何时候都不忘礼仪,这已经成为了传统, 不管是语言上还是文化上都不允许没规没矩。一个计 程车司机对插队到前面的另一个司机大声嚷嚷时,乘 坐在被插队的那辆计程车上的外国人向同乘的日本朋 友问道,他到底说了怎样粗暴的话啊? 听完回答之后, 外国人终于明白:日本人无论受到怎样的欺负都不会 忘记礼仪。这位司机说的是:“你这该死的家伙!” 日本人经常会被认为沉默寡言,不爱多说话。但是 他们在采取某种行动之前,大多会用语言事先向对方 传达自己的目的,这也被当作是一种礼仪。 在餐桌就座后,拿起筷子之前,必须表明承蒙款待 的态度――说我要不客气了 (开始吃了) 这可不是因 。 为受邀赴宴才这样说,即使是在自家吃饭也要说同样 的话。即便是给全家人做饭的是自己,也还是要这样 说。和朋友去饭店也是一样,厨师在厨房,反正听不 见,而且又是自己付钱,那么倒底要向谁尽礼仪呢? 实际上这不是问题,只不过是一种习惯罢了。用完餐 离席时也是一样, 那时要说: “承蒙款待, 非常感谢 (太 好吃了)”即使不好吃也要这样说。也许有人会觉得这 是心口不一(言不由衷、口是心非)的表现,但实际 上并非如此,因为这是不需要理由的礼仪规范。 去别人家拜访时也是有规矩的,如果是去办公室的 话,即使是该办公室的主人约定的会见,也要对自己 的贸然打扰而道歉,说“打扰您了!” “我回来了!”这句话并不是大声向没有出门迎接的夫 人喊叫的语言,开完会回来时会说,从学校回来时也 会对母亲说。同样,“我走了”这句话即使在你非常明 确要出门时,也要特意说一声。 透过修辞看本意(品读修辞背后的含义) 日本人的彬彬有礼由各种各样方式表现出来,去裸 泡露天温泉时,唯一能够表现出他们彬彬有礼的就是 一块小小的浴巾。因为只有抹布大小,所以要想遮住 全身免得被好事者窥探是不可能的。所有人在温泉里 都只是露出头来,和周围的浴客们兴致盎然地快乐交 谈。大多数都是头顶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虽然 不知是否有遮盖的必要,但作为礼貌的象征就蒙住那 么一块小天地。 日本人对待金钱也特别谨慎小心。当然,钱是为了 使用才存在的,但他们在用钱时尽量不引人注目。因 为几乎不怎么使用支票,而且信用卡也不像美国那么 普及,所以日本人身上经常带有很多现金。只不过他 们会让人们看不出来身带巨款而己。如果借了钱,还 钱时轻易不要把现金直接毫无遮掩(大明大摆)地交 给对方,那是非常失礼的。符合礼仪的作法是还钱时 把钱整齐地装进信封里。遇到用信封不合适的时候, 可以用代替信封的东西包住,即便是纸巾之类的东西 也无所谓,绝对不许送出沾满污垢皱皱巴巴的钱,事 先要去银行更换成崭新的钞票。 更令人吃惊的是,钱作为礼物经常被广泛使用。在 参加婚礼或是葬礼时,把钱包好送给对方是司空见惯 的,开支票,或是把现金汇到对方的银行账户上也是 一种礼仪。要把取来的崭新的钱放到钱袋里,亲手交 给对方。炫耀自己出手大方或是以恩人自居都是很没 礼貌的。 日本人在语言交往中互相之间会说些毫无用处的语 言,介绍兄弟时会特意加上“愚蠢”这个形容词,发言 时会事先声明说“自我愚见”,帮助别人时肯定会事先 说“虽是微薄之力”。 遇到这样的情形,就只能解读语言背后的含义了。 要完全抛开表面的语言,推测出隐含在背后的真意。 在日本,语言越谨慎有礼就越会被认为是文雅谦逊的 人,判断一个人是不是有教养可以根据他语言的文雅 谦逊程度。不用理会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凭借他语言 的谦逊程度判断即可。 “对不起”本来是表示的词,正如字面所表示的 那样,是表示“(错在自己)无法辩解”的意思,但实 际上却常常能够听到。很多情况下是单纯地表示“你 好”,有时也代替“谢谢”,对给人添麻烦表示歉意。日 本人动不动就使用这个万能词汇,几乎每天都数不胜 数。“对不起”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含义。因此在事态达 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时,就会使用“实在抱歉”,这是因 为它虽与“对不起”极其相似,但却包含着真诚道歉的 心情。 为了完成工作而请同事帮忙时,也会说“对不起”, 走进没有店员职守的面包店时,因为不声不响地进去 会显得很尴尬(难为情) ,所以,一般都要说声“对不 起”。实际上这时候应该说“你好,请问有人吗?”但如 果那样说的话,听起来就好像是在责难没有出来迎接 客人的店员。在日本, (像这样)带有双重意味的词发 挥着很大的作用。 低点,再低点 如果能够正确地鞠躬,就会被认为家教良好且受过 教育。作为局外人的外国人就算不鞠躬,不懂得鞠躬 的方法也不要紧。但是,如果是日本人,光看相互间 鞠躬时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两人之间的身份高低(上 下级关系) 公司新职员, 。 特别是被分配做接待工作的 新职员,更要受到正确的鞠躬方法的培训。手要放到 身体两侧还是放到前面,何时抬头比较好,弯腰的角 度大约多少度为佳,这些内容必须掌握。 因为对方没有抬头而一直行鞠躬礼这个古老的笑谈 也许已成过去,但是即使在现在,也还会经常听到彬 彬有礼的日本人在人行道上长时间不停地鞠躬,从而 影响到了他人的通行。不过,日本人会很自然地学会 掌握鞠躬后抬起头来的时机,就像西方人懂得应该何 时放开握着的对方的手一样。 相互鞠躬行礼时,目光很少交汇。日本人在任何情 况下,都不愿意与人目光对视。鞠躬致礼时,寒暄、 感谢、 赔罪等语言几乎都是低着头向地面说的, 所以, 对方的话当作耳旁风就行了。因为那是冲着大地母亲 发的,要紧的是自己的头一定要比对方更接近地面。 边鞠躬行礼边听对方说话尽管很难做到,但很多人都 能应付自如。 顾客就是上帝 日语里“客”这个词有两种含义,即“购物的客人”和 “需要招待的客人”,而且还信奉“顾客就是上帝”。不 论是在银行、商店或是旅馆,如果客人没有得到上帝 般的对待,那么顾客就有权利倾诉(发泄)不满。 顾客是绝不会被催促的,就算是马上就要闭店关门 了,也可以花时间挑选商品直到心满意足为止。不管 用了多少时间,在离开时等待你的仍然是店员有礼貌 的鞠躬,而且还会恭敬地对你说“欢迎下次光临”。细 雨连绵的日子,在顾客即将离店时,店内广播就会播 送这样的话:“今天您能冒雨光临本店,不胜感激。” 近来由于经济不景气,所以超市等处为了削减经费 开支,呼吁顾客自带购物袋。但百货商店却不会这样 做。店员们设想到顾客购物回家途中或许会发生种种 意想不到的情形,会用薄的包装纸层层包装,之后再 用带有百货商店商标的稍稍结实点的包装纸包好,最 后再用与包装纸颜色相配的缎带捆扎。这样,已经包 装好的你所购买的商品就可以放进漂亮精致的带回家 时用的纸袋里了。 携带用纸袋必须和商品大小基本相 ( 同, 用一个大的袋子来装一个小东西是不合适的) 尽 。 管包装整齐而且动作麻利快如闪电,但当店员把袋子 递给顾客时还不忘有些夸张地道歉说“不好意思, 让您 久等了” 严格遵守时间,不论对待怎样的顾客都要忍耐,这 是至高无上的命今。开店时间如果是上午七时,到时 就一定要开门营业。你不在家时商家送货上门,你只 要打一个电话,商家就会当天再次送过来。在日本, 出故障的自动售货机之类的事情基本上是看不到的。 品质管理确实做得非常周到细心,因为这关系到顾 客的满意程度。即使只有一点小小的缺陷,客人也会 吹毛求疵。次时最重要的就是迅速应对。例如,即使 只是茶杯底部刻着的生产商的名字稍微有点倾斜,也 会被看作是残次品。裤子、裙子的花纹图案在缝合处 也不能错位,即使是腰间侧兜的内侧、别人看不到的 隐藏在里面的接缝处也是如此。送货上门来的光洁闪 亮的新车, 即使只是在前挡风玻璃上存有一点点脏物, 顾客也必定会小题大做地大吵大闹。 补盖敬称章 寄信,也有各种各样的规矩。信封上收信人的姓名 必须写得工工整整。刚大学毕业的新职员会经常被指 派写信封上的收件人姓名和住址。如果不按照规定格 式书写,就会被命令全部返工。 在收件人姓名的后面不加敬称或者职务是非常失礼 的。、、科长、样[1]、先生等敬称和职务, 不管怎样都是不可缺少的。“先生”除了适用于教师之 外,也可以对医生、政治家使用。 与此相反,自己名字后面加职务是不成体统的,因 为写信人必须要向收信人表现出谦逊的态度。即使是 社长给职员写信也是一样,这已经成了惯例。 假设你想要申请护照。这时,除了要提交申请文件 之外,你还会被要求附加上一张写有自己名字和住址 的给你回信时用的明信片。事先在明信片上只写自己 的名字,后面不加“样”。负责颁发护照的工作人员会 一张张地在明信片上盖上只刻有一个“样”字的章,以 此通知护照已顺利发出。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确保杜 绝不带敬称章的明信片从部门发出,哪怕是万分 之一也不行。 日本每年将近有 1700 万人出国, 虽然我 们认为如果能省略这项并不怎么重要的工作该是多么 轻松,但还是非这样做不可。就这样,护照发放机关 的工作人员每天不停地坚持在收件人名字后加盖“样” 字印章,每年要盖几百万张。 大胆发出声响 和日本人吃饭时总觉得声音嘈杂,因为几乎没有人 被教导说不可以一边吃饭一边讲话,而吃东西要发出 声音也己经成为了自古以来的传统。吧嗒嘴是表示食 物很好吃时的一种肢体语言。 吃面食(或是平时喝茶时)最好多发出声音。土生 土长的东京人做此动作时潇洒自如,恰到好处的咀嚼 节奏令音乐家们都羡慕不已。 因为这已经近似于习惯,我们对此无可奈何,所以 也只能习惯它或者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不管你如何 精通日语,如果没有养成这个国家吃东西时发出声音 这一饮食习惯的话, 就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日本人。 以酒为纽带 日本人一旦喝了酒,那么不管多无耻的行为都会被 接受。日本社会里极受重视的旧习俗、职场上的人际 关系或是上下级关系,都会在酒精的作用下被抛到九 霄云外。一旦喝醉了,日本人(包括少数女性)就会 暴露出本性。这时候不管做了什么都可以得到宽恕。 即使吐在了上司的鞋上,或是向身边异性令人生厌地 求爱,第二天早上仍然可以若无其事、清清爽爽地去 上班。 引发了交通事故的司机竟可以辩解说是因为自己 喝醉了,这并不是太久远的事。只要司机下车时显现 出烂醉如泥的状态,便不会被追究责任。但是,现在 这样荒唐的作法己经行不通了。血液中酒精浓度不是 零就不准许驾车。 喜欢喝酒的人俗语被叫作“左撇子”,在日本,“习 惯用左手”被视为不懂礼节,上学期间会被矫正,之所 以这么称呼喜欢喝酒的人,就是因为当他们稍稍饮酒 过量时就会自然而然地用左手端杯。 同事同伴之间,不在一起推杯换盏是不可能产生真 正的情意的。相互之间只有变成共同畅饮到深夜、唱 跑了调的卡啦 ok 的关系, 感情才会越来越深。 因为是 出于这样崇高的目的才喝得烂醉如泥,所以不论做什 么都会得到社会的宽容。 但是,车轻人开始反对这样的习惯,他们会说“在聚 会上开怀畅饮?开什么玩笑!”(比起无拘无束的喝 酒, 他们更喜欢独自静静地坐在电脑桌前, ) 虽说如此, 在和朋友欢聚时饮料也还是必不可少的,不过,在这 种场合只要有草霉奶昔或者春茶也就足够了。虽 然年轻一代不主张喝酒的人有增无减,但是在日本这 个国家,饮品是构筑人际关系不可或缺的东西。 分类符号是挂羊头卖狗肉 日本人很喜欢送礼,特别是盛夏和年关时。夏天赠 礼季节的礼品被称为“中元礼品”,冬季赠礼季节的礼 品被称为“岁暮礼品”。不论是个人还是企业,都在为 送给谁、送什么而大伤脑筋。但是,在圣诞节只会和 关系非常亲密的人互赠礼物,半年一次的礼物如同一 种社会义务,因此这也成为人们的一块心病。 以前是冒冒失失地去对方 (恩师或前辈) 家中拜访, 态度谦恭地亲手奉上礼物,而最近都是让百货公司直 接配送, 使用送货上门服务已成为主流。 但即使这样, (送礼)也还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这一点并没有 变。 比起礼品的内容来更重要的是它的形式。因此,互 相赠送的礼品不要太个性化, 既不要干涉对方的事物, 同时也不要把自己的个性强加于人,企业中担当重要 职务的人之间更是如此,因为归根结底都是以密切关 系为目的。 应该避免送那些独出心裁的、 有独创性的、 标新立异的东西。适合送的有肥皂、毛巾、冼涤剂、 海苔、保存食品、茶、曲奇、面食、食用油、红酒、 啤酒、白兰地、水果、蔬菜等等。但是,如果选送蔬 菜和水果,并不是什么都可以,而是要那些平常很少 吃到的,外观漂亮的才行。 (在日本,对于蔬菜和水果 来说,比起味道来人们更重视外观。比起嚼起来脆脆 的苹果,日本人更愿意接受色泽光润鲜艳的精致的网 纹甜瓜,而且还必须使用叉子,吃得优雅)。 中元和岁末季节,不论哪个商场都很热闹,顾客们 一边在拥挤不堪的商场内逐个卖场依次转悠着,一边 选购礼品,在卖场一角特设一个柜台,顾客们为了办 理配送礼品的手续而在那排队等候。礼品一旦疏忽了 包装就缺少了画龙点睛的作用。对舍不得花钱的人来 说很幸运,因为百货店的包装纸只要花点钱就可以买 到,所以想要让自己的礼品显得质优价贵再简单不过 了。比起装入纸袋的金表来说,收到用三越百货的包 装纸包起来的 2 千克黄油更让人高兴。 自古以来, 就不允许当着赠送人的面打开礼品包装。 假设你因工作关系拜会对方,你一边说着一点小东西 而已,一边亲手递上礼物。于是,对方就会在夸大其 辞地表示感谢的同时,把你送的礼品放到身边。如果 他当场就打开包装,哪怕是瞬间不经意流露出内心的 真实想法(啊!又和上次送的一样啊!,你的良苦用 ) 心就会受到无情打击,因此也会变得困窘尴尬。如果 这样的话, 送礼之人会颜面尽失, 所以是决不允许的。 但是,因为现在不想要火腿罐头就不接受礼物,这 也是很失礼的。日本人一旦接受了别人的馈赠,就觉 得亏欠了对方,因此就一定要还。而且为了礼貌周全 防备万一,对收到的礼品会给与稍高的估价,这样在 互赠礼品的过程中,礼品的价格会渐渐升高,而且还 会漫无止境地持续下去。双方相互体谅,不让对方有 亏欠感,这才是最重要的。
第七课 尽头
前一期野田宇太郎曾写到,我的父亲是在三枚桥出生 的。父亲不会一直住在那里,因此虽然我是在隅田川 出生的,却没有在上野居住过,可是通过父亲经常说 过的话,从小我对上野就非常熟悉。父母对上野持有 的哀愁和感激,深深地铭刻在孩提时代的我的心上。 ――大概年轻人对于老年人回忆的故事并不欢迎,可 是父亲的《上野的故事》等等,从尚未成年的我的孩 提时代起,从父亲那里听来的那个幼年的故事,已经 铭刻在我那天真的心灵上了。 “朝着山上走去,有几棵巨大的橡树,――”夜间橡 子掉落,一早就拿着口袋去捡。一早就去,为的是在 其他孩子还未出来时就去捡。于是,与兄弟和附近的 孩子几人结伴外出,如果看见目标橡树很茂盛,哎呀 一声,争先恐后而上固然为好,可是我的父亲砰的一 声撞在了吊死鬼的脚上。 他吃了一惊, 渐渐抬头望去, ――然后一溜烟地逃跑了。你大概可以想象到他那时 候的心情,虽然有同情,可是又感到极其可笑,觉得 很愉快。因此对“茂密的上野山”持有怀念的心情。 莲花与橡树具有不同的情趣。父亲的眼神不好,八岁 的时候,白天也几乎看不见光亮,老是撞在壁橱什么 的上面。于是去上野山的深处祭祀据说对眼病灵验的 日朝神。在那里,爷爷将可怜的父亲抱到人力车上坐 着,一早就一起相伴去许愿,还带着洗眼的水。孩子 的心已痊愈,明天无论如何希望张开眼一看,早晨的 阳光更加扎眼吧。祭祀落空,归途落魄。从那以后继 续参神拜佛,某一天早上诚惶诚恐地抬头一看,突然 看见红白的莲花,便陷入极其悲伤之中。我对过去的 苦难一无所知,可是从此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理解眼 睛的暗淡,心中的沉重。如果能体会父亲或者那个少 年曾经有多么快活,我想只要根据他两眼之间的过分 天真,每天一面无比沮丧,一面继续去参神拜佛就能 看出来。我能想象悲愁渗透了他的全身,对作为女儿 的我来说,红白的莲花的确是新鲜的。 父亲与孩子,早的话有二十年,迟的话有四十年的间 距。因此,父母亲对过去的回顾,常常被年轻的女儿 和儿子所讨厌,幸运的是我对父亲的幼年时代的回忆 能够坦率地接受,真是令人高兴。橡树也好,莲花也 好,对于我来说,我一直认为是父亲所赠与的令人满 意的遗产。那是从父亲那里,而且从上野的山上那里 来的遗产。我近来经常有事去动物园,经过不忍池, 今年作为遗产的莲花又开了――我这么想着, 眺望着。 看见莲花,就联想起死者亡灵的人很多吧,我想念着 那个盲人少年。 饴糖横街――是个好名称。这似乎是个能保证其繁荣 兴盛的名称,从第一次听到时我就是这么想的。如同 饴糖般的商铺鳞次栉比,我想这不像是过去那样的语 言。在我们的生活中,经过几代人的传承渗透,当人 们认为饴糖这样的点心根底强劲之时,正是感到繁荣 昌盛在效验之时。 饴糖横街就是这样一个强劲的名称。 遭受火灾后,我曾在千叶居住过,可是从暂住地一回 到东京,就马上去看望。那时的感敏不曾忘记。如果 站在包括自己在内的那一个角落,无论是谁,与外行 和内行都没有什么不同。而且不管是谁,都以不可思 议的活力活动着。不管卖家像是内行还是外行,也不 管顾客像是内行还是外行,都在生气勃勃地毫不迟钝 地做着买卖。大街上到处是扔出去的垃圾,――稻草 绳和报纸的碎片堆成了山,当时还是没有包装纸的时 代,那垃圾山里被扔掉的纸屑,只要可以使用,就是 可以废物利用的东西。这被认为是这条横街如何以最 大限度地、并非徒劳地活跃市场的证据。还有一个强 烈的感觉,那就是买方不怕麻烦地每家每户到处跑是 当然的事情,而在这里,哪一家店的卖主也在不间隔 地走着。在畅销的店铺刚跪坐片刻,不一会儿店员又 走动起来,对此我有深切的理解。千里之行,唯有虎 焉,我不禁感叹这充满活力的横街的人们,每天都日 行数里,身上有的是力气。 我常常去那里,垃圾似乎每天被处理,又每天重新堆 积起来,总是阻塞了道路。可是,垃圾的外表有了显 著的变化。据说那是因为经营状态踏入了进步的第二 阶段。像竹皮、薄木片、纸、口袋、绳子这样迅速出 没的东西,渐渐被备齐了。同时卖方成了内行,开始 清楚地分辨来买东西的人是外行还是内行。横街持续 地膨胀起来。成为繁荣的城镇。事到如今,我从每天 人们去的早晚,就可以充分了解他们的重要。可是, 我却暗中感到满足。 ――只要听到糖饴横街这个名字, 就能想到繁荣昌盛,对我来说非常成功。 车站这个地方,一定是尽头。走到尽头的地方就是车 站。上野车站也是如此。无论是从三环来的,还是从 浅草来的,是从神田、日本桥来的,还是从东北诸线 来的,走到尽头的地方就是上野,我就是这样想的。 ――那时我才十五六岁吧。夏天,我为了去信州,来 到这个车站, 好像是去送一只狗, 那是一只大型雌狗, 神经非常敏感的家伙, 它讨厌人群, 趴在了地上不走。 因为太大抱不了,时间又紧迫,而它一副可怜相,又 不能动粗,正在那时,一位车站老员工拿着一只周转 箱来给我,这才好不容易赶上了发车时间。现在我还 深切地感谢老人为我做的这件事。有时会被电台电视 台请去做节目,在那里万事都是由时钟决定的,三十 秒准备的通报一出来,我就心里七上八下的,都成了 瘾。以至于将最后重要的结束语都忘了,我认为就是 送那只狗时的紧迫感、 车站上的时间观念所造成的吧。 虽然是不堪的回忆,可那又是令人怀念的上野车站。 说起电视台这个工作,从在上野车站工作的那里 听说过离家出走的人的故事。 要说离家出走的人所持 “ 有的特征,一定是拿着东京地图的样子。依赖地图走 路,看上去离开地图就不行,一副潦倒的样子,结果 还是回到车站来。尽管车站里什么也没有,可那里有 眼睛看不见的吸引力。 ――我想是这样的, ” 那里给人 以最低限度的尽头的感觉。对离家出走的人来说,东 京都除了给人以这样的感觉,还有冷淡。 在上野署保护室,还带着孩子气的抱着行李的姑娘被 保护起来。周围的氛围似乎使人感到害怕,她却不认 生地抬头看着我,说: “大妈,坐在这里吧。“喂,如 ” 果寂寞的话就坐在这里吧。 一旦坐了下来, ” 从那包袱 布中,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大酱味儿。将陌生人的我 邀请坐在边上,多少能使心里感到安心吧,如此无依 靠的孩子,心地真是善良啊。 上野车站不能说是土里土气的离家出走的人的车站。 在那里还是检验东京以及东京人的地方 第八课 鸟到来的庭院
庭院的梅花已经盛开了,从梅花的花瓣的间隙可以 看到沙沙摇动的橘红色的箱子,那是父亲做的牛奶箱 鸟巢。以鸟巢中的花生粒为目标,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一对白眼鸟来啄食。 淡淡的草绿色的一对白眼鸟在亲密地啄食着饵料, 就在要躲开的时候来了一只整齐的黑色的羽毛的小 鸟。听说是白脸山雀。 “报纸的剪报起了作用啊。” “真的是啊,很可爱呢。” 依靠在母亲床旁边的父亲边捣碎着作为饵料的花生 边点点头。 交杂着防止褥疮的气垫的低吟着的机械声,研体钵 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从玻璃窗照射进来的阳光告诉我 们已经春暖花开了。 “相扑的时间到了。” 父亲急急忙忙地按着电视的遥控器。 在叠洗过的衣服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所谓幸福是什 么呢? 母亲在十年前做了心脏手术。那是她 62 岁的时候。 而半年后因为严重的脑溢血而倒下了。 经过一年的入院生活,回到了家里,一直看护着看 病的生活过了 9 年。父亲和我不知不觉成为了看护的 老手了。 母亲病倒时才是小学生的我的女儿和儿子,现在已 经是大学生和高中生了。现在也是强力的助手了。虽 然已经过了 10 年,但我还一直看护下去。 我就是这样去考虑的。 母亲骨折了。那是去年,刚进入 12 月不久的时候。 连痛的地方都说不出痛了,我们发现的时候是两天以 后。急急忙忙地送入了医院。 用窗帘隔开的狭小的床。旁边的的患者的心电图的声 音,呼唤护士按钮的旋律,护士跑步的声音。在病房 靠墙的地方才勉强有一个坐的空间。 “又来了呢。” 我边注视着母亲的脸边说道。已经不想来第二次医 院了。在 9 年前入院的时候,已经不愿去想医院了, 但是那样是不可能的。发生了意料不到的事。 转院到有整形外科的医院,近年末的时候做了大腿 骨的手术。虽然引起了并发症的贫血输了血,但担心 的褥疮总算了避免了,照这样下去的话应该在正月就 能够退院了吧,家里人都是抱着好转的希望。 但是,突然从父亲那里接到了难以置信的电话。 现在,从医生那里得知,母亲得了癌症。好像是癌 症的转移造成的骨折。根本束手无策。从骨折地方细 胞组织来看,说是刚刚诊断出的。 对于出乎意料的发展,我和父亲都混乱了。母亲是 近乎十年疗养的身体。得到 24 小时的看护而活下去。 旁人来看的话, 应该是听天由命的过了很长的日子吧。 但是,正是因为多年的照顾而成为家庭的羁绊。正 是因为看病的慰劳而培养了生命的深度。 太可怜了,女儿也说儿子也说,而且连丈夫也哭了。 与其说是绝望,更是懊悔。作为一个区区的人类有着 心脏病,脑溢血和癌症,老天不开眼啊――虽然弟弟 责备地说不要说那样的话,我也难以忍受。 与病人的家族的动摇没有关系,日子继续过着。医 生的判断是最长就半年了。 年末,正月――在忙乱的日子里留在医院的患者是 悲伤的。 手术后的洗澡因为低烧而错开了洗澡的时间。 这次又因为突然加进的正月休息日而延长了一个礼拜 的时间。 在除夕的时候突发奇想,在母亲的枕头边放满了纸 尿片。在两瓶妈妈柠檬的空瓶子里放入热水,试着洗 头发。这样黏黏的头发来过年是肯定不行的,我要尽 力让母亲的头发洗出泡泡。 “是啊,做的好做得好。” 对床的岛田太太一口气一口气地回答着。 “恩啊,这样洗还这是好办法啊。这样洗的话,就能 好好地洗头发了。” 岛田太太因为低肺病而很痛苦。连动一动都会引起 呼吸困难。听说现在除了做肺移植没有其他办法了。 虽然也想连她的头发一起洗,但是因为在严重的接连 喘气中没有勇气去帮忙。 “你妈妈真幸福啊。” 岛田太太轻轻地嘟囔一声。幸福吗?在我心中反复 回荡着。因为母亲是癌症晚期。 正月虽然过去了,但母亲的低烧还在继续。说可能 是肿瘤的热度。 睡觉的时候很多, 时常陷入极度贫血, 每次这个时候就要输血了。 某一天, 尿袋变的全红了, 我慌慌张张地跑到护士值班室。 但是,护士说“因为插入了导尿管是吧,不管怎么样 细菌都会变得容易进去。” 一点惊讶的样子也没有第二天查病房之后再开的 药。 有次因为虚汗, 母亲的睡衣变得湿漉漉的。 想要替 她换,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行的。因为晚上是较少 的看护,也顾忌按响呼叫铃,就暂时等待寻房。 “护士,我母亲睡衣湿了。可以帮我一起给她换衣服 吗?” 啊,现在我有别的事情要做。过一下的人会过 来,那时候你拜托他们吧这样简单地被拒绝的时候, 我已经不准备把母亲放在医院,下决心要把母亲带回 家去。 “你虽然这么说,但这次不会像之前那样过去的。” 父亲说着憔悴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确实, 冷静想一想, 这种频繁的输血和极度的衰弱, 会增加与希望相反的 不安。该怎么做呢,会变成什么样呢? 不能留宿的夜晚,离开病房是很痛苦的。虽然很想 睡觉,因为想回家而半睁开眼睛。不能说话的母亲竭 尽全力用眼睛诉说着: “我已经不能回家了吧。” 晚上过了 9 点在冷清的医院大门口,不经意间有人 说: “友子的手术怎么样了。” 那是这家医院的访问护士樱井洪亮的声音。不止是 没有好转,在说实际上是患上了癌症的时候,她哭了 起来。 因为会去看医院的住院患者和在家疗养的患者,很 了解母亲的她一瞬间也说不出了话。 “回家去吧,在家里疗养,给友子亲人的力量,我也 会尽全力协助的”她握着我的手一口气说完。 外面下起了雪,那是很重的湿湿的雪。 一月十八号,出院。在久违了的平静的冬天的早上, 不怎么见面的护士长亲自用担架送母亲上车。 “很难受的吧,但要坚持下去啊。” 在家会很好吧,榻榻米上能平静吧,庭院中很安稳 吧。 母亲一个月的住院生活就像台风刮过一样,留下了 大块的伤疤。不用说复原,已经像沙土一样瓦解了。 即便如此,后面的事情也不知道。下过大雨之后也可 能一次性崩塌,也可能继续晴空万里。 “诶,好多小鸟。” 每隔一天就来的樱井,提高了冒冒失失的嗓门。出 院以后第一次的采血检查意料之外的好。报告的时候 她的嗓门也变尖了。 “庭院里面来了好多麻雀啊。” 说着,靠近母亲给她测血压。 “那是因为把爷爷奶奶的剩粥晒干了喂给他们吃。” 这边还有百眼鸟和白脸山雀过来的呢,父亲自豪地指 向梅花树。 安静平稳祥和地过着日子。梅花散落了,樱花的季 节也过去了,母亲十分的健康。烧退了,也不撒血尿 了。令人忧虑的贫血也治好了。 新萌芽的绿色草丛中。 麻雀们再梅花树的鸟巢中进 进出出,这让父亲很是烦恼。 我说: “挂上牌子,写上麻雀禁入内。” 不知道母亲听不听得懂,适时地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我和父亲也跟着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