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别政治还是婚姻约束_一小时的故_省略_的主题及其在当代中国读者中的接受_刘杰伟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当代美国叙事理论研究0阶段研究成果(03CWW001)作者简介:刘杰伟(1972-),男,讲师,研究方向:英语教学、英语文学

唐伟胜(1969-),男,教授,博士生,研究方向:叙事学、外国文学理论与批评

性别政治还是婚姻约束

)))5一小时的故事6的主题及其在当代中国读者中的接受

刘杰伟,唐伟胜

(西南大学外国语学院,重庆400715;北京语言大学研究生部,北京100081)

摘 要:关于凯特#肖邦(Kate Cho pin)的短篇小说5一小时的故事6(The Stor y o f an Hour )的主题,以往的研究认为,该小说主要涉及反抗男权压迫的女性意识觉醒以及在男性中心主义背景下女性追求自由的困境。但近来又有学者提出,该小说并不涉及性别政治,而仅涉及婚姻枷锁与单身自由之间的关系。通过对5一小时的故事6的阅读调查,本文旨在揭示,多数当代中国读者(尤其是有较高文化层次的读者)认为该小说的主题是多层次的,但主要涉及在男权社会里女性意识的觉醒,但对这种女性意识,男女读者又表现出相当复杂的伦理态度。我们认为,5一小时的故事6多层主题的起因在于作者、文本、读者之间的交互作用,读者对小说人物的复杂伦理态度则是文本外框架作用的结果。

关键词:5一小时的故事6;主题;中国实际的读者

Abstract :Until quite re cently,The Stor y o f an Ho ur by Kate Chopin was thought to be a stor y mainly about the a wakening of fe minine awa reness and the fruitle ss strug gle of women fo r free dom in a man-centered world.There has be en offered,ho w -eve r,a ne w perspective whic h proposes that The Sto ry o f an Ho ur is not c oncerned about gender politics,rather it is sole ly a bout ma rria ge bonda ges and celibac y fre edom.A reading surve y suggests tha t most conte mpo rary Chinese readers (e specially those well educa ted)insist tha t,although The Sto ry o f an Hour is thematically multi-la yered,it is mainly a n e xpression of wo me n .s de sire for fre edom in the man .s world.Mean while,it is notable tha t many rea de rs (of either sex)take a n a mbiva -le nt ethical stance towa rds this expressio n of freedo m.The for ma tion of the multi-la yered the me s ori ginates fro m the discur -sive influe nc e a mong the author,te xt and the re ader while the a mbiva le nce of e thic al stance results from the e xtra-te xtual fra me peculia r to Chinese c ulture.

K ey words:The Sto ry o f an Ho ur ;the me;actual Chinese readers

中图分类号:I106.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8-665x(2006)04-0040-07

1 引言

5一小时的故事6是凯特#肖邦重要的短篇小说之一。小说写于14年,其时肖邦的丈夫已去世十多年,肖邦也独守其身十多年。19年,也就是写作5一小时的故事6五年之后,肖邦发表了她的长篇代表作5觉醒6(Awakening ),以更前卫、更激进的姿态宣告了女性追求自由的决心,从而奠定了自己女性主义作家的地位。

关于5一小时的故事6的主题,以往的研究认为,该小说主要涉及女性意识觉醒以及男性中心主义对

女性追求自由的压制。美国知名女性主义叙事研究专家苏姗#兰瑟(S.La nser)认为,5一小时的故事6表达了一种单一的意识形态立场,那就是,作者对受到男权压迫的马夫人之觉醒的同情和赞赏(申丹,2004)。国内也有不少学者持类似看法,如认为5一小时的故事6揭示了世纪之交的美国社会/对于女性价值的漠视和自由精神的束缚0,/妇女对于自由的追求只能以生命为代价的残酷现实0(刘卓、王楠,2004)。还有人进一步指出,5一小时的故事6再现了19世纪末在男性中心权力话语给定的美国社会中追求自我的女

2006年7月天津外国语学院学报

第13卷第4期Jul.2006

J oumal of Ti anjin Forei gn Studies University

Vo1.13No.4

那么,5一小时的故事6的主题到底是指向性别政治还是婚姻枷锁?作者对主人公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正如申丹教授在对5一小时的故事6作重新评价时指出的那样,/一百多年前肖邦创作的5一小时的故事6究竟表达了何种意识形态,,,永远也难以下定论0(同上),我们阅读以往的作品时常常都是站在现在的角度对其进行的某种阐释。在Ra bino w itz区分的作者的读者(authorial reade r)和实际的读者(actu-al re ader)之间永远都存在鸿沟,当我们努力追溯作者的意图,按作者希望的方式去阅读时,我们充其量是在众多阅读方式中选择了一种立场,具体的阐释结果仍然会被阐释者的意识形态所左右,体现出(错误的)作者阅读的政治性(同上)。因此,对于5一小时的故事6的研究,我们并不期望达到终极阅读,而是换一种方式,对/此时此地0的当代中国读者进行阅读调查,以探究他们的阅读倾向以及在背后促使这些倾向形成的意识形态因素¹。为此,我们在全国范围内选取了近200个调查对象,然后对他们进行问卷调查,最后回收有效问卷113份。调查对象有如下特征:喜欢阅读小说,并经常阅读各类作品;绝大多数以前没有认真阅读过凯特#肖邦的任何作品,不了解肖邦的写作和思想特征;男性占35%,女性占65%;已婚占30%,未婚占70%。

2调查结果及分析

2.1对几个关键细节的理解

细节1当马夫人听到丈夫死讯时,/她立刻倒在姐姐的怀里,突然放肆地大哭起来0。

当姐姐朱赛芬小心翼翼地告诉马夫人关于马先生的死讯时,马夫人/立刻倒在姐姐的怀里,突然放肆地大哭起来0。由于小说叙事者突出了/立刻0和/突然0,并将马夫人的表现和其他遇到这种情况的妇女的表现进行了直接对照,读者不难看出马夫人的/反常0状态。

申丹教授(2004)认为,此处突出马夫人之反应的反常,这种反常有一种疏离效果,加大了读者与马夫人的距离。调查结果表明,读者对这一细节的理解比较复杂。绝大多数读者都已经感觉到了马夫人的/反常0,但不能准确界定这种/反常0的性质:是喜极而泣还是在掩饰自己的喜悦,或者是悲伤过度?但不管哪种情况,似乎都没有使读者与马夫人拉开距离。相反,读者可能因此对马夫人的这种/反常0产生了好奇,于是想弄清楚/反常0的真实原因。这实际上是短篇小说的常规写法:先描绘一种异常现象,以引起读者的阅读兴趣。在没有弄清楚人物为什么/异常0之前,读者一般不会与人物产生距离(即使在卡夫卡的5变形记6开头,当读者读到主人公一早起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大甲虫的时候,无论叙事的读者还是作者的读者,都不会在那一刻与主人公产生距离)。至于马夫人进屋之后,小说以她的视角描绘了生机勃勃的周围景象,客观上在读者和人物之间造成了一种张力以吸引读者继续阅读下去。总之,无论从修辞上还是情感上,此时马夫人的/反常0并没有加大她和读者的距离。只有当马夫人明确产生/自由0意识之后,部分读者才开始与她产生距离。

细节2马夫人/像那哭着哭着睡着了的小孩,做梦还在抽噎0,/她开始认出正在向她逼近、就要占有她的东西,她挣扎着,决心把它打回去)))0。

小说4~10段描写了马夫人/自由0意识产生的过程。先是马夫人回到自己的房间,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派美好的自然景象(蓝天、白云等),然后/一个抽噎0使她/全身一抖,就像那哭着哭着睡着了的小孩,做梦还在抽噎0。接着用叙事者的声音描写她/两眼只是呆滞地凝视着远方的一片蓝天0,/她不是在沉思,而是暂时停止了理智的思考0,逐渐地,/什么东西正向她走来,她等待着,心中感到恐惧0,最后,她开始认出/从空中爬出来,正穿越满天空的声音、气味、色彩向她奔来,,正在向她逼近、就要占有她的东西0,/她挣扎着,决心把它打回去0。

申丹教授认为,这些描写/不乏反讽意味0,/突出了马夫人之追求的非理性性质0,并且认为即将明确进入马夫人意识中的/自由0被刻意描述成了一种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怪物或幽灵。申丹同时认为,这种

性别政治还是婚姻约束/反讽0的产生源自/作者的描写手法0,包括用词(如/暂时停止思考0)、修辞(如将/自由0这一抽象的东西写实化,强调了/自由0是外来入侵者的印象)等。但实际读者对这些文本事实的反映与申丹教授的解读有明显差别(见表1)。仅有14%左右的读者同意马夫人追求/自由0是非理性的,与此对照,近2/3的读者明确表示马夫人追求自由是理性的,并有近半数读者对马夫人/自由0产生的心理过程表示同情。

表1马夫人的/自由0产生过程是否为非理性?

不理智%自由意识的朦胧期%我同情马夫人%同意1614.2%9785.8%59.6%说不清楚2320.4%119.7%2925.7%不同意7465.5%5 4.4%2824.8%

细节3她一遍又一遍地低声重复着那个词: /自由,自由,自由!0紧跟着,从她眼中流露出茫然凝视的神情、恐惧的神情0,/她的脉搏加快了,快速流动的血液使她全身感到温暖、松快0。她没有停下来问问,控制自己的究竟是否为一种的欢欣。一种清楚和亢奋的感知使她得以认为这一问题无关紧要,不再加以考虑。

小说11~12段采用叙述者的眼光,对马夫人终于说出/自由0二字后的情态进行了描绘。

由于申丹教授认为,马夫人追求/自由0的过程是非理性的,而其追求的/自由0类似魔鬼或幽灵,因而接下来的自然结论就是马夫人此时已被魔鬼附身,处于一种/着了魔0的状态。马夫人/茫然凝视0、/恐惧0的神情就是明证,马夫人感到/温暖、松快0也是幽灵入侵的结果。同时,马夫人没有停下来考虑此时的感受是否为/的欢欣0也再次证明了马夫人追求/自由0的非理性性质。

表2马夫人体会到的/自由0是否为魔鬼操纵不理智

的/自由0意识%

魔鬼操

纵的/自

由0意识

%

我认为马夫人

应该拒绝/自

由0意识

%

我赞赏马

夫人的自

由意识

%

同意3228.3%4237.2%1311.5%5044.2%说不清楚2017.7%2219.5%1916.8%3026.5%不同意6154.0%4943.4%8171.7%3329.2%

与上一细节类似,读者对本细节的理解与申丹教授也有较大差异(表2)。在上一细节中,仅有14%的读者认为马夫人追求自由是非理性的,而本细节后,支持这一观点的读者翻了一番,但大多数读者仍然坚持自己先前的观点,继续保持着对马夫人的赞赏和同情。值得注意的是,虽然认为马夫人的/自由0意识受魔鬼支配的读者为数不少,但多数读者并不因此认为马夫人之追求/自由0是非理性的。这里似乎有自相矛盾之处。我们对同时选择/马夫人的自由意识受魔鬼操纵0和/马夫人的自由意识是理性的0的读者进行了面谈,其中多数读者认为,马夫人的/自由0意识产生于丈夫刚死,而且来得那样猛烈,她的确似乎被魔鬼操纵了。但这一事实并不证明马夫人真的被魔鬼操纵(毕竟小说并没有明确说出,而只是读者的推论);而且马夫人着魔的状态非但不能在读者中引起/反讽0的情感反应,反而能引起马夫人平时受压抑之深的联想,从而使读者更同情马夫人,并为她此时获得的/自由0而欣慰(60%以上的读者认为马夫人此时不应该停下来考虑自己的欢欣是否)。

细节4马夫人描写丈夫曾经/亲切体贴的双手0,/一向含情脉脉地望着她0,当她看到死去的丈夫时,她/还是会哭的0,但她张开双臂迎接/完全属于她0的岁月的到来。/在那即将来临的岁月里,没有人会为她而活着,她会为了自己而活着。不会有强有力的意志使她屈从)))男人和女人都盲目相信自己有权把个人意志强加于自己的伴侣。在她受到启示的那一刻里,她觉得无论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

天津外国语学院学报2006年第4期这种行为本身都是有罪的。0/现在可以自作主张了)))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的生存中最为强烈的冲动!在这种情况下,爱情这还未有答案的神秘事物,又算得了什么呢!0

小说13~15段是马夫人冷静下来之后的理性思考。可以看到,在马夫人的理性思考中,她知道自己面对死去的丈夫时仍然会伤心,但她更喜欢未来/自由0的岁月,她对未来的岁月充满了幻想,甚至认为/可以自作主张0比/爱情0更重要。如果说之前实际读者与申丹教授的分歧主要集中在马夫人之/自由0是否为理性,那么此处的分歧则在于马夫人追求的/自由0到底是什么?

申教授此处的结论主要有:1)马先生/亲切体贴的双手0,/一向含情脉脉的0眼睛这些描写/让读者感到亲近0,从而加强了对马夫人(着魔似地追求自由)的反讽;2)/没有人会为她而活着,她会为了自己而活着0表明小说涉及的是婚姻约束,而不是性别政治,也就是说,不涉及男权对女性的压迫;3)/男人和女人都盲目相信自己有权把个人意志强加于自己的伴侣0进一步表明马夫人并没有遭遇性别压迫,而只是婚姻中的相互约束;4)马夫人为能够/自作主张0而欢呼,没有考虑到婚姻中必然也应该承担的/约束0,这是(隐含)作者对马夫人的一种反讽。

表3读者对马夫人与马先生之关系的理解

同意(/百分比)说不清楚(/百分比)不同意(/百分比)马夫人更喜欢自由83(/73.5%)13(/11.5%)17(/15.0%)

马夫人不喜欢丈夫的温柔体贴10(/8.8%)31(/27.4%)72(/63.7%)

丈夫的温柔是一种控制(/56.6%)23(/20.4%)26(/23.0%)

我认为马夫人的自由是空中楼阁34(/30.1%)33(/29.2%)46(/40.7%)

我认为马夫人的感觉是正常的72(/63.7%)20(/17.7%)21(/18.6%)

马夫人有时将意志强加给马先生19(/16.8%)24(/21.2%)70(/61.9%)

马先生也想追求自由4(/3.5%)47(/41.6%)62(/54.9%)

马夫人主要想摆脱婚姻枷锁66(58.4%)21(18.6%)26(23.0%)

马夫人主要想摆脱丈夫意志85(75.2%)13(11.5%)15(13.3%)

实际读者对文本的理解与此有较大出入(见表3)。多数读者(73.5%)认为,相对于丈夫的/温情0,马夫人更喜欢/自由0;超过一半的读者(56.6%)认为丈夫的/温情0对马夫人是一种控制。也就是说,文本对马先生描述并没有拉近读者与他的距离,由此产生的对马夫人的反讽效果自然也就谈不上了。至于马先生和马夫人之间的关系,绝大多数读者(83%以上)并不根据原文中/男人和女人都盲目相信自己有权把个人意志强加于自己的伴侣0一句而认为马夫人(有时)将意志强加给马先生,同时仅有3%左右的读者认为马先生也想追求自由,这表明多数读者认为马先生和马夫人在婚姻生活中是不平等的,因此马夫人想摆脱的自然就是丈夫的意志。值得注意的是,文本刻意将丈夫描绘成含情脉脉以及在意志问题上对男人和女人各打五十板的确对使很多读者产生了许多自相矛盾的判断,如在认为丈夫的温柔是一种控制时又否认马夫人不喜欢这种/控制性0的温柔体贴;在承认马夫人主要想摆脱的是丈夫意志时又认为马夫人也想摆脱婚姻枷锁(这可能是因为许多读者认为,对女性而言,婚姻枷锁主要来自于丈夫意志,而申丹教授则明确对二者进行了区分);在认可马夫人的感觉是正常时又认为她的追求是空中楼阁等。但不可否认,多数读者都认为在马先生扮演主角的家庭中,马夫人感受了丈夫强有力的控制,所以小说文本带有浓厚的性别政治意味。另一调查表明,只有6.2%的读者表示喜欢马先生,4.4%的读者表示愿意把自己等同于马先生,说明读者并没有感到马先生的/亲近0。

细节5医生来后,他们说她是死于心脏病)))死于致命的欢欣。

这是小说最后时刻,当马夫人从房间里走出来,发现丈夫安然无恙地回家,深受刺激而死。关于马夫人之死,申丹教授认为,这是对马夫人追求/自由0的再一次反讽,其依据有二:一是文本依据。/致命的欢欣0与前文中/的欢欣0互相呼应,也就是说,此处/致命的欢欣0指马夫人享受片刻自由之后

性别政治还是婚姻约束带来的/欢欣0,马夫人就死于这种/0而/致命0的欢欣。二是互文依据。肖邦的另一短篇5赛勒斯坦夫人离婚6与5一小时的故事6同年发表,该小说反映女性对丈夫的依赖,是典型的非女性主义作品。

多数读者(72.6%)认为,马夫人猝死是看到马先生安全回家后的极度失望所致,梦想与现实存在着巨大的落差,让有心脏病的马夫人不能承受。但马夫人之死并不能对她追求的/自由0形成反讽,仅有不到10%的读者承认反讽的存在。同时,绝大多数读者(85.8%)都相信即使马夫人未死,她也不会选择改变自己的生活(比如离婚)。深受丈夫意志控制的马夫人尽管产生了自我意识,也同样不能改变现状,这进一步加深了读者对马夫人的同情。读者对马夫人之死的反应见表4。

表4读者对马夫人之死的反应

同意(/百分比)说不清楚(/百分比)不同意(/百分比)死于丈夫归来的绝望82(/72.6%)14(/12.4%)17(/15.0%)

死于获得自由后的过度兴奋34(/30.1%)6(/5.3%)73(/.6%)

对她追求自由的反讽11(/9.7%)17(15.0%)85(75.2%)

象征女性难以实现自由35(/31.0%)15(/13.3%)63(/55.8%)

如果不死,马夫人会选择离婚16(/14.2%)40(/35.4%)57(/50.4%)

2.2对作品主题的归纳以及对主人公的态度

关于5一小时的故事6的主题,申丹教授的结论十分明确,那就是该小说/仅仅跟男女之间的婚姻约束有关,而与男权对妇女的性别压迫无关0(同上)。在叙述者对主人公马夫人的态度上,申丹教授认为, /尽管反讽和赞赏在文存,但反讽,,占据了主导地位0(同上)。应该说,这样的观点与以往多数阅读构成了对照,的确很新颖,但实际调查结果显示,多数读者并不赞同这样的读解结果(见表5)。认为小说既涉及婚姻枷锁也涉及男权压迫的读者数量基本相当,而以后者稍多。由此可以看出,多数读者(68.1%)认为该小说涉及男权中心的主题。至于叙述者对马夫人的态度,的确是赞赏和讽刺共存,但赞赏(而不是反讽)明显占据主导地位。72%以上的读者认为叙述者(作者)赞赏马夫人之追求自由,而仅有23%的读者认为作者是在对她进行反讽。很明显,中国当代多数读者都认为5一小时的故事6的作者是在赞赏地叙述女主人公对男权压迫的觉醒,而不是反讽地叙述女主人公对婚姻生活中/自由0的追求。

表5读者对主题的归纳和对人物的态度

女性对婚姻枷锁的觉醒和反抗对男性中心主义

的觉醒和反抗

叙述者赞赏马夫人叙述者讽刺马夫人

同意74(/65.5%)77(/68.1%)82(/72.6%)26(/23.0%)不同意15(/13.3%)15(/13.3%)25(/22.1%)71(/62.8%)说不清楚24(/21.2%)21(/18.6%)6(/5.3%)16(/14.2%)

3作者、文本与读者的交互作用:5一小时的故事6多重主题的成因分析

基于以上调查结果和分析,我们认为,5一小时的故事6主要涉及女性对男性压迫的觉醒之主题,作者对马夫人的态度主要是同情和赞许,而不是反讽。但是,该小说的主题也可以说是多层次的。调查中我们发现,读者对5一小时的故事6的主题主要还有三种认识:1)与申丹教授一样,为数不少的读者认为该小说主要涉及婚姻约束;2)马夫人明确表示/爱0自己的丈夫,但当丈夫/死0之后,她又忽然感到了/自由0,这种矛盾心理可以说反映了人类不仅不了解自己,更难与人沟通的/他人即地狱0的存在主义(e xistentialism)主题;3)有些读者注意到了理查德这个人物在小说中的作用。他一听到马先生的死讯,即刻赶到马夫人家中报告信息以及他对马夫人的关怀备至等细节使一部分读者认为,马先生、马夫人和理查德三人之间构成了特殊的张力,因此将小说的主题归纳为/一次不成功的婚外情0。

天津外国语学院学报2006年第4期面对同一文本,为什么不同读者会产生不同的反应?或者说,到底是什么因素促使不同读者会对同一文本做不同的主题归纳?正如美国当代著名叙事学家詹姆斯#费伦所说,作者是文本意义的重要来源,但不是唯一的控制者(c ontrolle r),文本意义产生于/作者代理、文本现象和读者反应三者间循环往复的关系,读者对其中任何一个因素的关注都会影响另两个因素,同时又被另两个因素所影响0(同上: 19)。也就是说,文本意义产生于作者、文本、读者之间的广阔地带,是这三者相互协调后产生的结果。我们认为,5一小时的故事6多重主题的成因也在于作者、文本和读者的交互作用。

申丹教授对5一小时的故事6的重新评价主要有三个方面的依据。首先是文本线索。申教授指出,小说文本中明确描写马夫人感受到的/自由0具有魔鬼性质,正是这种/魔鬼0入侵使马夫人失去了理智思考的能力,从而使她追求/自由0的行为带上了反讽色彩。但如前所述,多数接受调查的读者并不将这里的/魔鬼0理解为破坏理性的力量,而是反映了深受传统影响的马夫人对/自由0入侵的本能拒绝。申教授着力论述的另一个文本线索是/男人和女人都盲目相信自己有权把个人意志强加于自己的伴侣0。她认为这里是叙述者对男人和女人各打了五十板,因而不存在性别压迫的问题。但多数读者并不因为这句话而认为马夫人在家庭生活中与马先生享有同等地位。申教授还认为,小说最后一句/医生来后,他们说她是死于心脏病)))死于致命的欢欣0中的/致命的欢欣0暗对前文中的/的欢欣0,因此是叙述者在暗讽马夫人对/自由0的过度追求。但绝大多数读者认为马夫人死于命运的捉弄,并不是死于的欢欣(即对/自由0的追求)。可以看到,尽管面对同样的文本细节,不同读者对它们的理解却不尽相同。

申教授在5重新评价6一文中反复提到肖邦写完5一小时的故事6几周后的一则日记:/假如我的丈夫和母亲能够复活,我觉得自己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他们去世后进入我的生活的所有的东西,与他们的生存重新结合在一起0。对于这则日记的重要性,申教授在5重新评价6开头写道:/可能会为我们理解这一作品(指5一小时的故事6)提供某种帮助0,在文章结尾处又将它提到另一高度:/不阅读肖邦的日记,就难以很好地理解5一小时的故事6的深层反讽意义0。可以看出,申教授对5一小时的故事6的重新阐释在很大程度上是以这则日记为出发点的。从这则日记出发,自然比较容易看出5一小时的故事6中的反讽性质。与此相对照,美国著名女性主义叙事学家苏姗#兰瑟从/肖邦是女权主义作家0这一整体判断出发,将5一小时的故事6看成/单一0的反男权主义的文本。可以看出,申教授和兰瑟对5一小时的故事6的截然不同的结论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选取了不同的阐释出发点所致。从肖邦的日记出发来阅读其作品自然是很好的切入点,但如果考虑到肖邦写作的年代(19世纪末20世纪初)是美国女性文学史上出现的第一次创作高峰(罗婷,2004:35),因此将肖邦作为女性主义作家做阅读出发点也是不无道理的。

申教授的第三个证据来自于与肖邦其他小说的互文阅读。为了证明5一小时的故事6不是女性主义文本,申教授举出了肖邦同年创作的另一部小说5赛勒斯坦夫人离婚6(A D res den Lady in Dixie),并认为该小说是非女性主义小说,以此作为5一小时的故事6不是女性主义小说的佐证。应该说,申教授的论证是非常有说服力的。但如果引用肖邦同时期的其他作品,我们对5一小时的故事6的认识又可能发生变化。据统计,14年肖邦共创作了13个短篇,其中5一位可敬的女人6(A Res pectable Wo man)与5一小时的故事6的创作时间相当接近。该小说叙述一位庄园女主人爱上了丈夫的朋友,先是压抑这种感觉,不断对丈夫抱怨那位朋友,并催促丈夫让其离开,因为她是位/可敬的女人0。但过了一段时间后,她突然又主动要丈夫请那位朋友来庄园做客,因为她/已经克服了一切0(I have overc ome eve rything)。这里表达的主题显然是女性希望冲破男权社会为她设定的道德底线,勇敢地表达自己的内心。这里没有婚姻约束,是否也可以用来证明5一小时的故事6没有表达婚姻约束的主题?这里涉及一位妻子与丈夫的朋友之间的关系,是否证明5一小时的故事6也涉及类似的主题(不要忘记小说中那个对马夫人关怀备至,一听到马先生死讯即刻赶来关心马夫人的理查德)?

以上比较分析似乎证明了阐释中不可避免的阐释循环。阐释者首先拥有一个前理解(pre-under-standing),然后去反观文本细节,最后又用文本细节来证实这个理解。申丹教授从作者的日记和其他作品中对5一小时的故事6形成了一种非女性主义的理解,然后借助细节分析,成功地找到了文本事实,并给予这些事实合理的解释使之符合既已形成的理解。兰瑟则基于对作者的普遍定位这一前理解,也从文本中找到了细节来支持自己的观点。另一方面,前理解不同也会造成读者对细节的关注面不同。若要证明5一小时的故事6有肖邦其他作品中反复出现的存在主义主题,读者自然不会去关注马夫人如

性别政治还是婚姻约束

何追求/自由0及这种追求的本质,而会去看马夫人和马先生之间无法沟通的种种事实;若要证明小说有三角恋主题,读者的关注点又会聚焦在理查德、马夫人和马先生三者的关系上。毫无疑问,前理解并非凭空产生,它是读者对作者及其创作语境的认知,读者的阅读语境等因素共同作用而产生的。

在5一小时的故事6的调查分析中,我们还发现,当代中国读者对小说中人物的情感态度与他们的阅读语境有很大关系。比如,虽然作为作者的读者,多数中国读者都对马夫人追求/自由0表示同情(75.2%表示同情马夫人),但作为实际的读者,仅有26.5%表示喜欢马夫人,更仅有8%表示愿意将自己等同于马夫人。也就是说,中国当代很多读者虽然觉得/自由0应该追求,对虚构的马夫人也表示赞许,但并不希望成为实际生活中的马夫人。这与中国读者在实际生活中对/自由0和男性中心的看法有关。比如,仅有22.1%的读者同意/女性必须追求自由,否则不如死0这一命题;同意/男性中心在中国城市生活中很严重0这一命题的也不到50%。另外,相当一部分受调查者表示,在现实生活中,他们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丈夫新死就想到/自由0的马夫人,认为这并不符合公认的伦理规范。对马夫人的死虽然寄以同情,但多数读者认为,马夫人既然感受到了婚姻不自由,或受到了强有力的意志的控制,就应该主动选择离婚,而不应该以/死0的方式来逃避。这明显与现阶段中国人的婚姻观有很大关系。

读者的阅读语境和前理解使5一小时的故事6产生了多重主题,而小说文本本身的模糊性(a mbigu-i ty),如关于/男人和女人都认为有权利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对方0以及对温情脉脉的马先生的描述等也使得一部分读者认为该小说既与男权压迫有关,又与婚姻约束有关,小说既在同情马夫人,也在对她进行反讽。无论如何,该小说和其他许多优秀小说一样,给读者提供了十分复杂的阅读体验。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既反对兰瑟将5一小时的故事6视为/单一0的反男权压迫文本,也不同意申丹教授的/5一小时的故事6,,与男权对妇女的性别压迫无关0这一论断。

注释:

¹必须强调的是,本调查研究的目的旨在了解中国当代读者对5一小时的故事6的接受倾向,并部分地揭示背后的意识形态立场。

我们在调查问卷中既设置了问题要求受调查者按文本细节作作者的阅读,也设置了问题要求受调查者按照自己的实际感受作实际的阅读。设置问题的时候,我们给受调查者提供了多种选项,以防/没有经验的读者0漏掉文本结构可能唤起的多种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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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外国语学院学报200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