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氏家训十一则一、孝敬亲长之规
孝顺父母、尊敬长上,乃百行之首、万善之源。人能尽得此道,天地鬼神相之,亲戚邻里重之。凡有父母兄长在前者,不可不及时勉旃。今之人以能养为孝者何?盖缘不顾父母而私妻子、倒行逆施者众,彼善于此,故与之耳。殊不知孝之道,岂养之一事所能尽哉!要有深爱婉容而承颜顺志、尊敬谨畏而惟命是从,稍有斯须欺慢违忤,或伤教败礼、取辱贻忧,虽日用三牲之养,犹不为孝也。蓝田吕氏曰:“孝莫大乎顺亲。”司马公曰:“吾事亲无以逾于人,能不欺而已矣。其事君亦然。”
人家子弟,有父母兄长慈爱,又得教以诗书、授以生业,而能显亲扬名、以尽孝敬之道者,乃常分耳,乌足言?要在困苦艰难、流离颠沛之际,竭力尽心、周全委曲、消患弥变、特立独行,而不失其度者,方为孝敬。
二、隆师亲友之规
凡家素清约,自奉宜薄,然待师友则不当薄也。切不可因己无成而不教子,又不可以家事匮乏而不从师,务要益加勉励。则所闻者尧舜周孔之道,所见者忠信敬让之行,渐摩既久,身日进于仁义而不自知也。若为利欲所使,违弃师友,则与不善人处,所闻、所见无非欺诬诈伪、污漫邪淫之事,身日陷于刑戮而亦不自知也。言之痛心,各宜自省。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必须趋向正当、切磋琢磨有益于己者,始可日相亲与;若乃邪僻卑污与夫柔佞不情、拍肩执袂相诱为非者,慎勿与之交接。
学问之功,与贤于己者处,常自以为不足,则日益;与不如己者处,常自以为有余,则日损。故取友不可以不谨也。惟谦虚者能得之。
三、鞠育教养之规
古有胎教,凡妇人妊子,寝不侧,坐不边,立不跸,不食邪味,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目不视邪色,耳不听淫声。此道也,今之妇人乌得而知之?夫当预与之言。凡产子,须是为母者自哺,不可委之乳母。吾尝见人家委乳母者,雇直服食稍不如愿,反令其子寒暖失时、饿饱无节,或跌扑惊伤隐蔽不言,致疾莫知所自。且乳母中端洁者寡,常生意外之虞,不可不谨。
女子初生,三朝、满月,慎勿置酒张筵,多害生命。惟斋沐更衣,具酒果,抱子告于祠堂。其世俗催生、迭羹之礼糜费无益,概宜谢绝。古礼名子不以日月,不以国,不以隐疾,不以山川,亦不可与古圣先贤同名。但只以名理学之字,使之顾名思义可也。外有数则,大意与温公家仪同。
四、节义勤俭之规
节义之人,乃天地正气所钟,光祖宗、荣亲族,莫大乎是。后世但有男子仗义而穷,妇人守节而苦,不能自存者,岂不为之虑而使之失所耶?合族俱当议处,资给以成其美,不得轻慢靳啬。
勤俭为成家之本,男妇各有所司。男子要以治生为急,于农商工贾之间务执一业,精其器具,薄其利心,为长久之计。逐日所用,亦宜节省,量入为出,以适其宜。慎勿侈靡骄奢,博奕饮酒,宴安懒惰。若人心一懒,百骸俱怠,日就荒淫,而万事废矣。妇人夙兴夜寐,黾勉同心,执麻枲、治丝茧,织紝组紃,以供衣服。不事浮华,惟甘雅洁。凡有重务,弟兄妯娌分任其劳,主妇日至厨房料理检点,但有童婢撒泼五谷秽污、作践暴殄天物者,量加惩戒。至晚扃锁门户,贮水徙薪,逐处照管,仍谕各房不许烘焙衣物。内外谨严,俱无怠忽。其上下衣食分给有等,男女多者传递惟均,不得各分彼此。嫁娶宾亲亦从简便。如此,则衣食常盈而先业不坠矣。
五、读书写字之规
子弟读书之成否,不必观其气质,亦不必观其才华,先要观其敬与不敬,则一生之事业概可见矣。凡开蒙之后,能渐渐收敛,一惟师教之是从、亲言之是听。敬重经书、爱惜纸笔,洁净几案、整肃身心,开卷如亲对圣贤,熟读精思、沈潜玩索,将书中义理反求就自家身上体认。眠存梦绎,念念不忘,如婴儿之恋慈母、饥渴之慕饮食,无一刻之敢离,无一时之或怠。但遇紧要词语,留意佩服,即思此一句可以用在某处,我当谨守力行;此一句正中我之病根,我当即为拔出,不使蔓延滋长。如此为学,难愚必明。纵不能尽忠于朝廷,亦可以尽孝于父母;纵不能建功业于天下,亦可以自善乎一身。若乃不庄不敬,卤莽忽略,未学先能,未让先厌。或讲读之际目视他所、手弄他物、心想他事,于书读其前则污其后,读其后则毁其前。或自恃聪明,不肯用力;或专务外驰,不肯内究。如此为学,白首无成,虽成必败。居官则败国家之事,处己则无保身之谋。所以古之圣贤教人,先在洒扫应对时着力引诱提撕,拳拳以持敬为本。
读书以百遍为度,务要反复熟嚼,方使味出。使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使其意皆若出于吾之心,融会贯通,然后为得。如未精熟,再加百遍可也,仍要时时温习。若功夫未到,先自背诵,含糊强记,终是认字不真、见理不透,徒敝精神,无益学问。学问之功全在讲贯。而讲习之要,必须讲后自己细看,着意研穷,潜思默究;逐句紬绎,逐章理会;方才得其旨趣。略有疑惑,即为质问,不可草草揭过。俟一本通贯后,仍听先生摘其难者而讯问之;或不能答,即又思之;思之不通,然后复讲。真境一开,如得时雨之化,后来作文随意运用、信手发挥,自然成章,再无窒碍。若泛泛而讲、泛泛而听,原不留心佩记,徒费唇舌,不入肺腑。今日让过,明日忘之;此章未达,又讲别章;今年未明,复待来岁。虽讲至百年,诚何益也!
凡写字务要庄重端楷,有骨格、有锋芒、有棱角,不得潦草斜歪、微眇软弱。古人云:用笔在心正,则笔正矣。吾以为用笔固在心正,又在手活。手活,则笔势奇妙,如走龙蛇。不则若胶柱鼓瑟而剔画不开也。是以小儿初学字时,先要教其执笔圆活。如写小字,止令手指运笔,而手腕不可动也。若小时失教,大来难转者,令学草书,庶几可改。抄书认字真切,则无鲁鱼亥豕之弊,既要快速,又要不差,此乃日用常行第一急切之务。况考试之日,苟或字之不佳,涂注粗拙,纵是锦绣文章,亦不动观览矣。岂可谓字不关紧要而不习耶!
功名富贵固自读书中来,然必待天与之方可得,岂人力之所能为?苟人力可为,官将布满宇内矣。吾尝见人家子弟不读书则已,一读书就以富贵功名为急,百计营求,无所不至,求之愈急,其事愈坏。缘此而辱身破家者多矣。至于自己性分内有所当求者,反不能求,惜哉!吾人各要揣己力量,以安义命,不得越理妄求。今后可读书者,晓窗夜檠,优游涵养,以俟乎天,将功名富贵四字置诸度外,只将孝弟忠信四字时时存省。苟能表帅乡闾、教道子侄,有礼有恩、上下和睦,使强者不得肆、弱者得以伸,只此就是治道,何必入仕然后谓之能行!不能读书者,安心生理、顾管家事,能帮给束修薪火之资,使读书者得以专心向学,倘或成就得一个好人,不惟于合族有光,亦不负父母之心。只此就是孝义,何必读书然后谓之能知!
六、出处进退之规
人生天地间,智愚贤不肖,固有不齐。或出或处、或进或退,要当皆以古人为鉴,斯无咎矣。昔伊尹、傅说、吕望、孔明之处也,一耕于有莘之野,一佣于版筑之间,一垂钓渭滨,一高卧南阳。此四公者,不出则寥寥无闻;一出则立业建功,以安天下。向非天子梦卜,求而用之,终于农工渔隐之流而何尝汲汲自出?抑何尝以农工渔隐之事为鄙陋而不为也?今人知出而不知处,知进而不知退。凡读书不遂,即鄙农工商贾之事而不屑为,所以有济世之才而无资生之策者多矣。如张齐贤以布衣而条当世之务,艺祖留之以相太宗;范仲淹以秀才而怀天下之忧,君子称之为分内事。今初学之士就欲妄事希觊干求,岂二公之俦也耶!又留侯疏广功成身退、知止知足,成万世之美名,今之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者几人?吾人能知此四事,于所行所止之间审己量时、见机而作,则庶乎免夫失身之患。
七、待人接物之规
凡与宾客及尊长、卑幼、君子、小人相接,义节固有不同,咸不外乎敬而已矣。若待尊长必须言温而貌恭、情亲而意洽。尊长或不我爱,益加敬谨可也。待卑幼又在自敬。其身苟能尊严正大、肃矩整规,则为卑幼者修饬畏惧之不暇,孰得而上犯之耶?一或琐碎亵狎,便无忌惮矣。待君子之敬根于心。凡相见、往来、交际之礼,俱宜从厚,其敬始伸。若稍薄则为慢矣。待小人则不然,外若敬而内则疏、包容退让。宁受亏一分,使之自满自愧,于我亦无所损。若与之争兢校量,一旦弃绝,或发其隐私、斥其过恶,彼必终身怀忿,不至中伤而不止耳。此乃一生所验之良方,以为后人应世之药石。
凡客至,家长或宗子出迎。若系宗族姻党之尊者,子弟俱出,列班肃揖。如出外远回久不相见者,则拜或留饭,家长宗子奉陪。如系子弟中之旧师友、新姻眷,止是此子弟奉陪,其余不必见也。留饭之意,既得尽语又得尽欢,且能尽敬,况路遥者不使受馁而还。馔贵快便精洁,不贵多,品庶亲近教益常可往来;若一丰厚,后来难继也。
八、饮食服御之规
饮食服御,乃民生日用之不可缺者。近来侈偺无节,风俗日漓,盗起民穷,多出于此,岂草茅之说所能挽?故历采古先圣贤之言,为此标准,吾人当佩服,以成雅淡俭朴之风。古人饮食,每种各出少许,置之豆间之地以祭先代,始为饮食之人,不忘本也。为人子者,父母存,冠衣不纯素;孤子当室,冠衣不纯采。
唐太宗教太子曰:汝知稼穑之艰难,则常有斯饭矣。
朱子问曰:饮食之间,孰为天理?孰为人欲?曰:饮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
君子慎言语,节饮食,二者养德养身之切务。
有道之士粗裘索带而人不鄙之者,取其内而不取其外也。
司马温公曰:吾生平衣取蔽寒,食取充腹,亦不敢服垢敝以矫俗干名,但顺吾性而已矣。又曰:吾家待客会数而礼勤,物薄而情厚。
古人事亲,有以酒肉养志者,有以菽水承欢者,均不失其为孝。
茅容待客,以草蔬与之同饭,杀鸡为馔以供母。客知之,起拜而称贤。
范文正公虽贵,非宾客不重肉,妻子衣食仅能自充,而惟好施予。晏平仲敝车羸马,而惠及三族。
范益谦曰:凡吃饮食不可拣择去取。
汪信民曰:人常咬得莱根,则百事可作。朱子曰:今人不能咬菜根,而至于违其本心者众矣。可不戒哉!
张文节公为宰相,自奉甚约。或讥之。公叹曰:吾今日之俸,虽举家锦衣玉食何患不能?顾人之常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吾今日之俸岂能常有?身岂能常存?一旦异于今日,家人习奢已久,不能顿俭,必至失所。岂若吾居位去位、身存身去如一日乎?
柳公绰凡遇饥岁,诸子皆蔬食,学业未成者不听食肉。弟见兄未尝不束带,夫人常衣绢素,不用绫罗锦绣。每归觐不乘金碧舆,祗乘竹兜子。常命粉苦参、黄连、熊胆和丸赐诸子,每永夜习学含之,以资勤学。所以在公卿间最名有家法。君子以礼义养心,则心宽体胖;若恣食肥甘,则神昏气溃。妇女以布衣御寒,则坚苦其志;以香熏罗绮,则淫荡其心。
九、量度权衡之规
人家之升斗尺秤,皆所以量多少、度长短、称物平施而权轻重者也。此固家常用物,实系乎人之一心。心正而公,则制之惟准、用之惟平,使贸易输敛之间两无亏累,即为天理矣。若以私刻存心,专图利己,买人之物则用大斗大秤,卖物与人则用小秤小斗,或借人米谷原以大斗量入而以小斗偿还,取息于人以小斗放出而以大斗收回,即此就为人欲。殊不知轻重大小之间所增几何?而所损大矣!盖幽暗之中鬼神在焉,人可欺而心不可欺,心可欺而天不可欺。吾人为学,欲辨理欲而下克己工夫者,先从此处用力,最为亲切。
十、撑持门户之规
大丈夫尚欲戮力王室,而自家门户岂可不为撑持而忍坐视其敝乎?盖人家之兴者岂得常兴?而废者亦岂常废?兴而不撑持,即废矣;废而能撑持,何患不兴乎!兴废固由于天,而撑持之力实在于人。能知得此意,克勤克俭,凡有废坠,一一修举。或遇户役世务之来,宗子总其大纲,支庶同心共济、协力帮扶以保宗祀,切不可推延畏缩、窃议旁观,以致唇亡齿寒、萎靡不振而反取人欺笑。虽然,此其大略也;若夫光显之,则在笃志诗与书矣。
十一、保守身家之规
保守身家之道无他焉,第一不可奸骗人家妻女;第二不可宿娼;第三不可拖欠包揽、谋领侵欺钱粮;第四不可炼药烧丹、攮窃诓骗;第可强横健讼、斗狠逞凶及扛帮教唆、生事害人;第六不可交接无藉之徒,花哄游荡、不务本等生理及纵容尼姑卖婆于内室往来;第七不可傲人慢物、好胜夸能、逆理乱伦、骄奢淫佚;第八不可为贪心所使,专行峻险之途。吾子孙能依得此诫,每日战战兢兢,循规蹈矩而行,则上不玷祖宗、辱父母;下不累妻子、害亲朋;明无人非,幽无鬼责。一家安乐,为何如哉!
